本文章所属钓区:江苏(4055)
每年的四、五月间有一种名叫黑鲩的鱼,会从澜沧江下游溯江而上,游进流沙河,一直流到终点站——孔雀湖来产卵。它在水潭拼命甩动尾巴,游进瀑布,一个打挺,跃上一层石阶,然后,平躺在石面上,在瀑布的浇淋下,翕动著嘴鳃,大口大口的喘息著。
我从没见过这麼大的黑鲩,足足有一米半长,身体比大蟒蛇还粗,少说也有一百五十斤。浑身墨黑,肚子鼓的像特大号的泡泡糖,毫无疑问的,里面塞满了鱼籽。一般的黑鲩嘴唇不长胡须,它却嘴唇两侧各有一根一寸长的触须,一看就知道,这是一条相当有资历的大鱼,堪称鱼母。鱼母者,女中豪杰,女中魁首的意思。
两、三丈高的山坡,被瀑布冲刷出七、八道石坎,像层层梯田;我站在最高的那层石坎,等候著鱼母的光临。
鱼母喘息了一阵,又一个打挺,跳到更上一层的石坎,就像爬楼梯似的层层登高。开始时,它每跳一层躺在石板上喘息两三分钟,积蓄力量后,在接著往上一层石坎跳;跳到第四层石坎后,它明显的气力不支了,间歇的时间越来越长,躺在石板上大口大口地喘息,往往要五六分钟后才能缓过劲来。
我知道,它已经筋疲力竭了。从遥远的澜沧江下游游到这里,途中极少吃东西,也从不休息,顶风破浪,昼夜兼程,逆游而上;既要提防野猪、狗熊这样的陆上猛兽来捕捉,又要躲避渔网和钓钩的暗算,一路艰难险阻,早已身心疲惫,心力憔悴,鱼儿没有腿,也没有翅膀,若再深水裏,还可凭藉水的弹性,利用潮流和浪头的推力轻松地跳跃起来。现在是躺在石板上,身上只盖了一层薄薄的瀑布,对鱼儿来说,其跳跃的难度,好比人在沼泽地里跳高,任你蚱蜢似的使劲蹦跳,也最多能跳出平时的一半成绩。再说,鱼母又挺著胀鼓鼓的肚子,负重登高,更是雪上添霜、难上加难。
终於,鱼母跳上我站立的那层石坎上了。我提著棍子,赶到它的面前瀑布正罩在它身上,飞溅起大朵水花来。它望著我,眼光冷冷的,像被冰雪渍过。我咬著牙,抡起棍子,瞄准它的后脑勺,用一种打高尔夫球的姿势,一棍子下去。鱼母可真是条老奸巨猾的鱼,在我棍子砸下去的刹那间,鱼头和鱼尾向上翘起,弯成月牙形,又突然首尾套落,像拐杖支撑著地板,亚圆桶形的身体像马鞍似的弓了起来,整条鱼便以极快的速度弹射出去。我打了个空,啪!棍子砸在石头上,我虎口震的发麻,手里的棍子断成两截,一个踉跄,差点从石坎上摔了下去。
假如鱼母多喘息几分钟,我想,它这一跳,可能会成功地跳到孔雀湖里去的;从我站的石坎到湖面,仅有一米高,它是完全能跃上去的。假如它跳进孔雀湖,往深水裏一钻,我有天大的本事也奈何不了它。幸好它没的到足够的喘息时间,它刚刚从下层石坎跳上来,正处在半虚脱状态,虽然躲开了我的棍子,却没能跳够高度,只上升了半米左右,就落下来。它在我面前的石板上像皮球似的弹了弹,被湍急的瀑布一冲,随著水流一起冲了下去,就像人走楼梯走到最上一层不小心踩滑,轰隆隆滚下去一样。我看见,鱼母从石坎上一级一级砸下去,砸的天昏地暗,跌的晕头转向,一直滚进山下那个大水潭里。它沉进水底,过了一会儿又飘上来,翻著鱼肚白,像根黑鹅毛似的在漩涡里打转。又过了一阵,它燕尾服似地鱼尾开始摆动,鱼肚白朝上的身体也慢慢扭转过来了,背鳍歪歪的斜在水面,挣扎著游出漩涡。我想,它很快就会游走的,它死里逃生,它目睹了手持木棍的我,知道死神正在山ㄚ子上等著它,当然要逃走的。
我很懊恼,唉,就像掉了一只钱包。
就在这时,让我目瞪口呆的事发生了。鱼母游进瀑布,一摆尾,又开始往山ㄚ子上跳,它跳的无比艰难,往往要跳好几次才能跳上一个石坎,每次跳失败,都重重摔在石板上,传来啪一声的闷响。孔雀湖彷佛是个强磁场,紧紧吸引著它。我想,小鲤鱼跳龙门大概也是这种跳法的;但是传说中的小鲤鱼跳的是幸福之门,一旦跳进了龙门就身价百倍,变成了威武雄壮的龙。而鱼母现在跳的却是鬼门关,跳向死亡,跳向地狱,跳向毁灭!它还跳的那麼起劲,那麼执著,那麼顽强,实在令人感叹。
也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它终於又跳到我站立的那层石坎了。我看见,它的尾巴砸碎了,长长的背鳍也
折断了,背部的鳞片也被粗糙的石头掀得七零八落,露出皱纹很深的鱼皮。它躺在我面前,鱼尾、鱼背、鱼骨、鱼嘴、鱼鳃、鱼眼里都在朝外渗著血丝,整个身体差不多被血涂红了。它已不是黑鲩,而变成了红鱼。让我惊讶的是,鱼母身体的其他部位伤痕累累,那圆溜溜涨鼓鼓的肚皮却完好无损,连皮都没擦破,看来,它十分注意保护自己酝酿著生命的小肚皮。它的嘴缓慢而沉重地翕动著,两只微微鼓出来的眼睛直勾勾望著我,我总觉得那两道被血丝过滤过的眼光有著某种暗示和期待。
我重重一棍击在它的脑壳上,它的后脑勺凹进去一个很深的洞。就像打在死鱼上一样,它纹丝不动,只是嘴巴停止了翕动。我有点纳闷,我觉得鱼母的表现很反常;他几秒钟前还从下面那层石坎跳上来,就算力气耗尽,没能耐再使什麼鬼花招了,但受到致命打击后,总该挣扎几下吧?我无法想像一条这麼大的鱼母,生命之火会向吹熄蜡烛一样,一口气就吹灭了。要不是它的脑壳碎了,我真要怀疑它在装死。我从腰上解下绳子,从洞开的鱼嘴塞进去,又从鳃帮子穿出来,打了个结,提在手上。当地有个很奇特的风俗,凡是在产卵期逮到大肚子黑鲩,打死后,都要抬到孔雀湖边,把鱼尾泡进水去,说是满足这些大鱼的愿望,让他们把肚子里的鱼籽产进湖里去。不只一个老乡告诉我,如果不做这个仪式,这些千里迢迢从澜沧江下游前来产卵的大鱼死也不会瞑目,你即使把鱼切成段,放进油锅炸,它也会在油锅里蹦达,把油锅掀翻。
我不相信有这样的事。我从小就喜欢吃鱼籽,鱼籽放在油里一炸,香喷喷、蜜蜜鲜,又不用担心鱼刺会卡著喉咙,真是第一美食。鱼母肚子鼓的那麼大,少说也能挖出满满两碗鱼籽来,我才不会那麼傻把到手的鱼籽扔进孔雀湖里去呢!
我吃力的拖著鱼母,翻上了石坎,沿著宽宽的湖堤走了一截。到了岔路,准备拐弯离开孔雀湖回寨子去,突然,我发觉手里的藤子增加了份量,沈的拖也拖不动了。我回头一看,哦,是湖边的一根树枝缠住了鱼头,我返身想把树枝拉开,可刚刚弯下腰来,却发现是鱼母的嘴咬住了树枝!这不可能,我想,鱼母脑浆都被我打出来了,直挺挺地躺在地上,分明是条死鱼,还会咬东西吗?肯定是这根树枝无意中插进了鱼嘴,我用力拔,奇怪的是,怎麼也无法把树枝从紧闭的鱼嘴里拔出来。
我站在湖堤上,搔著头皮,想不通是怎麼回事。
就在这时,我这辈子无法忘怀的事发生了。我只觉得纂在手里的藤子猛烈颤抖了一下,眼前闪耀起一片黑光,湖面爆起一片水花,还没反应过来是怎麼回事,鱼母已从湖堤跳进湖去。它的动作快如闪电,我根本来不及看清一条死鱼是怎麼炸尸似的跳跃起来的;它的嘴还紧紧咬著湖边那根树枝,鱼头枕在岸上,身体浸泡在水里。它尾部的生殖腔里,喷射出一片金黄的鱼籽,碧水间飘起一条长长的黄绸带,不,更像是一条金色的虹,一端连接著死亡,一端连接著新生;色彩鲜艳的鱼籽绵绵不绝地喷射出来,缓缓地沉进绿色的水草间……
它赢得了生命道路上的最后辉煌。
终於,鱼母胀鼓鼓的肚皮瘪了下去,尾部那道金色的虹也消逝了,插在它嘴里的那根树枝也徐徐地退了出来。这以后,我把它拖回寨子,刮剥鱼鳞,开膛破腹,挖鳃去肠,切成鱼块,清蒸油炸,它都动也没动过一下。
再被狐狸骗一次
我从上海下放到西双版纳当知青的第三天,就被狐狸骗了一次。
那天,我到勐混镇赶集,买了只七斤重的大阉鸡,准备晚上熬鸡汤喝。黄昏,我独自提着鸡,踏着落日的余晖,沿着布满野兽足迹的古河道回曼广弄寨子。古河道冷僻清静,看不到人影。拐过一道湾,突然,我看见前面十几步远的一块乱石滩上有一只狐狸正在垂死挣扎:它口吐白沫,绒毛恣张,肩胛抽搐,似乎中了毒;看到我,它惊慌地站起来想逃命,但刚站起来又虚弱地摔倒了。那摔倒的姿势逼真的无懈可击,直挺挺栽倒在地,“咕咚”一声响,后脑勺重重砸在鹅卵石上。它四仰八叉躺在地上,眉眼间那块蝴蝶状白斑痛苦地扭曲着,绝望地望着我。我看得很清楚,那是只成年公狐,体毛厚密,色泽艳丽,像块大红色的金缎子。我情不自禁地产生一种前去擒捉的欲望和冲动,那张珍贵的狐皮实在让我眼馋,不捡白不捡,贪小便宜的心理人人都有。再说,空手活捉一只狐狸,也能使我将来有了儿子后在儿子面前假充英雄有了吹嘘的资本,何乐而不为?
我将手中的大阉鸡搁在身旁一棵野芭蕉树下,阉鸡用细麻绳绑着腿和翅膀,跑不动飞不掉的。然后,我解下裤带绾成圈,朝那只还在苟延残喘的狐狸走去。捉一只奄奄一息的狐狸等于瓮中捉鳖,太容易了,我想。
我走到乱石滩,举起裤带圈刚要往狐狸的脖颈套去,突然,狐狸“活”过来了,一挺腰,麻利地翻起身,一溜烟从我的眼皮下窜出去。这简直是惊尸还魂,我吓了一大跳。就在这时,背后传来鸡恐惧的啼叫,我赶紧扭头望去,目瞪口呆,一只肚皮上吊着几只乳房的黑耳朵母狐狸正在野芭蕉树下咬我的大阉鸡:大阉鸡被捆的结结实实,丧失了任何反抗和逃跑的能力,对母狐狸来说,肯定比钻到笼子里捉鸡更方便。我弯腰想捡块石头扔过去,但已经晚了,母狐狸叼住鸡脖子,大踏步朝干枯的古河道对岸奔跑而去。而那只诈死的公狐狸兜了个圈,在对岸与偷鸡的母狐狸胜利会合,一个叼鸡头,一个叼鸡腿,并肩而行。他们快跑进树林时,公狐还转身朝我挤了挤眼,那条红白相间很别致的尾巴怪模怪样地朝我甩摇了两下,也不知是在道歉还是在致谢。我傻了眼,啼笑皆非。我想捡狐狸的便宜,却不料被狐狸捡了便宜!
我垂头丧气地回到了寨子,把路上的遭遇告诉了村长,村长哈哈大笑说:“这鬼狐狸,看你脸蛋白净,穿着文雅,晓得你是刚从城里来的学生娃,才敢碗声东击西的把戏来骗你的。”我听了心里极不是滋味,除了失财的懊丧,受骗的恼怒外,还体味到一种被小瞧了的愤懑。
数月后的一天早晨,我到古河道去砍柴,在一棵枯倒的大树前,我闻到了一股狐臊臭。我用柴刀拔开篙草,突然,一只狐狸“嗖”地一声<
本文地址:http://bbs.oldfisher.com/show_i77229.html
本文章由飞龙在江于2007-8-18 16:53:35最后编辑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