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章所属钓区:黑龙江(2059)
老羊妈妈
作者 徐文斌
一只羊的寿命能有多久?我在电脑上查询,资料上说大约是十到十二年。我表示怀疑,因为我二姐家的那只老羊,起码活了有十七八年。
那年大外甥鹏鹏刚过了满月,二姐就回房山上班,她把孩子留在家交给婆婆照管。毕竟“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要紧,学校里还有那么多学生等着她给上课呢。
二姐一个星期才回来一次,总不喂奶,奶就没了。家里好不容易给孩子找点牛奶,也是饥一顿饱一顿的,那年头没有冰箱,存不住啊。婆婆有婆婆的办法,她从村里悄悄地买来一只奶羊,这下好了,家里就算有了一个活的奶站。
婆婆是个细心的人,养什么活什么。除了一院子的花草,家里有十多只鸡,七八只兔子,放出来热热闹闹一大群,也不在乎多这一只羊。婆婆养它们主要是为了解闷,其次才是贴补家用。她每天早晨天不亮就起来,拉扯孩子,操持日子,忙里忙外,就是不让自己多想,她把那个四八年跑到台湾的丈夫忘了个干干净净——这是她自己说的。
羊好伺候,拴在后院,随便抓把草就能活着。婆婆的院子靠着香山的山坡,有的是草吃。再说了,您总不能为了给孩子吃奶,在家里喂上一头牛吧?
生过小羊的母羊就像个出奶的机器,肚子底下的那个大奶,跟盛满了羊奶的皮口袋似的,看着就觉得喜兴。羊奶有羊奶的好处,据说羊奶的力量大,孩子吃了能长大个。不信你问问门头村那个180多斤的胖子,小时候吃的就是羊奶。
两年以后, 二姐又有了一个叫鹬的老二,轻车熟路,当然还是婆婆和那只奶羊的功劳。
一只羊能喂大了两个孩子,算得上功德圆满了。杀着吃了?不行,后边还有二姐夫的弟媳也大了肚子。婆婆说,看她那个身量就是个没奶的主儿,人无远虑必有近忧,还是留着那只羊吧。
那时候公社里正在搞割资本主义尾巴的运动,不管婆婆如何哀告,革命群众还是把后院的20多棵大香椿树都砍了。除了房子,那曾是老人唯一的欣慰,据说那都是她丈夫在的时候种下的。队上说,你家里养的那些活物都得处理,还有一只羊,也要当尾巴割了。
羊跟树不一样,羊是有腿能跑的,婆婆把那只羊连夜赶到后山朋友家。自家院墙上挂了张皮子,造反派来了就让他们看看,说是那只羊杀了吃了,这才算躲过了一劫。
二嫂生了,身体瘦弱,果然是没有奶的主儿。那个叫鹤的孩子,除了吃羊奶别无选择。加上后来生的鹞儿,这只羊竟然又连着喂大了老二家的两个孩子。
等到鹞儿吃奶的时候,羊奶已经大不如前了,只能加一些代乳粉来充数。鹞儿顽皮,趴到羊肚子底下直接去嘬,那老羊也不躲,把他就当成了自己的孩子。
鹞儿跟羊的感情最好,有一段时间,老太太也病,二嫂也病,把孩子简直的就托给了羊妈妈。他到哪儿,羊就跟到哪儿,就像一只会下羊奶的狗一样。别人都开玩笑说,鹞儿吃羊奶吃的,脑袋都方了,好像要长犄角了吧?鹞儿赶紧去头上摸,摸完了跟大家抱怨:我什么时候能长出犄角就好了,再跟羊妈妈顶头的时候我就不会输了。
有一天孩子满嘴绿沫,原来是吃草吃的。大人问他,你为什么吃草啊?他说他的半个窝头被羊妈妈分着吃了。羊也不饱,他也不饱,他看羊吃草挺香,他也跟着学,却原来那么难吃。
“谁让你抢孩子的吃食!”婆婆提着一只鞋子,追着要打那羊,羊咩咩地笑着跑了,后边还是跟着鹞儿。
鹞儿淘气,小孩子不知道深浅,高兴了就爬到羊的背上,把羊当大马骑。老太太急了,骂道:“作孽啊!它就是个哑巴畜类也不许欺负它!连胡传奎都知道‘有奶就是娘’,好歹你们四个都是吃它的奶长大的。世事都有报应,可不敢欺负它呦!”
羊妈妈被放在院旁向阳的地方,搭了一个棚子,那就是它养老的家。它也该退休养老了,它也有资格退休养老了,他们老张家的鹏、鹬、鹤、鹞四只大鸟的奶妈,就是这同一只老山羊。
羊妈妈一天比一天老了,老得牙都没了,只能吃一些馒头和熟透了的苹果。好在挨着果园,有的是水果。我最后见到它的那几次,它的眼睛已经起了一层白蒙,看不清东西了。只有把苹果凑近它的嘴边,它才能吃到,动作缓慢得就像一只树懒。有时候一块苹果没吃完它就站不住了,两条前腿突然跪倒,整个身子卧在地上。如是这般,有一天轰然倒地,就再也不能爬起。
老羊不吃不喝,坚持了几天。婆婆说,让它见见孩子们吧,它在等他们呢!
有苗不愁长,孩子们当中最大的那个,眼下已经是十五六的大小伙子了。他们从各自的家飞到山下的老屋,来看望曾经的羊妈妈。一个个健康的孩子,围在老羊的身边。
老太太说:“那老羊准是前生饿了时候,吃了你们顺手丢给它的一把草,今生就用了自己的奶水来报答。世事都有前因后果,可不能忘了人家的恩情。来来来,给你们的羊妈妈磕个头吧,它要去了。”
四个孩子齐刷刷跪倒,算是了了跪乳之恩。
那老羊咩地一声,把头垂下,一缕残魂,往西天去了。
几个孩子,把老羊葬在后山高爽之地。立了块无字的石碑,算是纪念。
本文地址:http://bbs.oldfisher.com/show_i112014.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