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章所属钓区：黑龙江(1268)

　　一九六六年秋天的一个早晨，天空格外晴朗。以我为首的六个孩子连跑带颠地行进在钓鱼的路上。

　　卖蚯蚓也有人抓了，上次钓鱼就没买到蚯蚓，白白跑了一趟。这次多了个心眼，带上了自己做的却又一直使不好的面食。

　　运气真不错！离老远就瞧见了好几份卖蚯蚓的，大家立刻欢呼起来。

　　我们刚跑到近前，一辆响着宣传喇叭的敞蓬大汽车在我们前面的路边停下了。从车上跳下几个佩带红袖章的青年，直奔卖蚯蚓的地方。

　　卖蚯蚓的人像被谁施了魔法，转眼的功夫就踪影皆无了，地上只剩下一溜装蚯蚓的小木箱。顷刻间，蚯蚓箱子被踢翻、被砸碎、被摔得狼籍一片，成团的蚯蚓四处乱爬，这些人用脚肆意地去踩去碾。

　　刚满四周岁的小弟弟吓得紧紧楼住我的大腿，把脸藏在我的腰间。我惊又恨地看着这群疯狂的人，用手不住地抚摸弟弟细软的头发，叫他别害怕。同来的几个伙伴也都愣愣地站在一旁。没有想到的是，生性怯懦的大勇这时不顾一切地冲过去，和一些胆大的人争抢地上的蚯蚓，他兴奋异常地把划拉到手的一大团红蚯蚓放进我装鱼用的小铁桶里，没容我说话，又冲向混乱的人群。我拼着嗓子喊他回来，他连头都没回。

　　大勇的绰号叫“小干巴”，除我以外已经没谁叫他本名了。他和我同岁，这年正好是我俩的本命年。我比他大几个月，从外表上看，他好像比我小了几岁。他从小就是继母，父亲也不大管他。我母亲虽然病故，但父亲很疼爱我们，大勇反成了我同情的对象。每次钓鱼掏钱买蚯蚓时，他总躲到一边，钓鱼还时常不带午饭，说不饿，结果我只能吃半饱。大家都嫌他，不愿带他钓鱼，好在有我护着他。

　　我心里很生大勇的气，准备让同伴照看弟弟，把大勇拽回来。突然，从人群里传来大勇的哭叫声，我慌忙扯上弟弟跑过去。大勇趴在地上，伸出的右手全是鲜血，正疼得大声哭喊。踩坏大勇手的那个穿翻毛皮鞋的大个子青年，就像没这回事儿似地推开围过来的人群，跟同伙匆匆爬上了宣传车。

　　人们眼看着汽车开走了，只能愤愤地咒骂几声。

　　大勇止住哭声，从地上爬起来，咧着嘴走到我身边，张开鲜血淋漓的手，几条沾着红色血液的蚯蚓落进我拎着的小铁桶里。

　　我们急忙带他去附近的儿童医院。大勇的手没伤着筋骨，只是被鞋底的铁钉踩破几处表皮。连挂号带包扎一共不到一元钱，大家却翻遍了全身，又加上了弟弟兜里买冰棍的钱才算凑足。

　　大勇的右手缠满了纱布，我打消了去钓鱼的念头，下令回家。伙伴们立刻不高兴了，纷纷埋怨起大勇。不懂事的弟弟也跟着连哭带闹地嚷着：“我要去江北逮蚂蚱！还我买冰棍的钱——都赖小干巴——”

　　我生气地举起巴掌想要吓唬弟弟，被大勇上前拦住。大勇刚才哭喊时也没见几滴眼泪，此刻脸上的大泪珠却一颗接一颗地往下落，他强抑住哭声对我说：“钱，我一定还给大家……我不去抢蚯蚓，也白白被他们踩死了……平时总用大家的蚯蚓，我心里也不得劲……这次……就算用一次我的吧……强子，你要是还把我当成好朋友，快领大家去江北吧，我自己回家。啊？求你了……”

　　大家不出声了，只剩下大勇轻轻地抽泣……

　　我们带着染上大勇鲜血的蚯蚓向江北出发了。走出很远，瘦小伶仃的大勇还不住地用那只受伤的手向我们挥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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