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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儿时的事，大多是忘记了，继续还有印象的大抵仍旧是那几场激烈的泥巴仗，或是日里趁墙攀上屋檐偷利老太总是喜欢晒在瓦顶上的一罐酸梅；或是夜里摸黑去掀了周阿婆那围的极严的篱笆，因为里边有一棵挂满了熟的红透了的桃子。

　　其次，就是那逢年或是过节才有机会见到的社戏了。

　　那时候的戏班，有大有小，大班是不容易见到的——山高皇帝远的村寨是不可能请得来的。但即使是脸朝黄土背朝天的耕作，仍然没有减弱山人对戏剧的欣赏愿望，于是，一种唤做“采茶”的土戏便出现了。这一种戏通常规模都极小，几条中年模样的汉子，几个姑娘小媳妇，几套花衣裳，再加上几笼箱的道具一条大红布做门面，便开张了。

　　唱，是很简单的唱法，多半唱的是本地的语言，大家都听的明白。尽管唱的不是很标准，或许还夹了严重的杂音，甚至是公鸭戏水式的怪叫；然而众人都没有起哄，仍旧是喝彩。这样的结果是唱的人愈发得意，舞棍耍的愈发卖力；唱的音量闻及数里，武师对打更是真实贴切，刀棍相遇是叮当作响，打在肉上叭叭然有声。众人最欢喜看那采茶娘高速移动的碎步，托了个茶盘绕场过来，便有人照盘里丢些碎银，而茶娘也都一一施礼表示谢意。只叹世事如棋，如今的山村再也没了往日的喧嚣，有力气的青年男女都怀着无限的憧憬到花花都市打工去了。于是，村庄变得更加的宁静，便是那几只老狗，也都难寻着一个陌生人施展吠技。至于社戏，更是多年没有，几乎是失传了。

　　就是前面几天，外婆那个村子要办一场社公祭祀大会，自然也要来一场戏剧。想来已经有十数年没见过这种世面了，我便决意赴会，倒要看一看那场戏是怎么个唱法。外婆的这个村很大，两千多人口，分散在或稀或疏的瓦屋或小洋房里，因为是三年一办，于是客人就比村民多出许多倍；仔细看时，满村都塞了许多各式载人工具，就连简易的茅厕入口都靠着一辆乌贼一样的“宝马”，后边再紧跟住一辆“丰田”，仅限一人勉强通过。很难想象倘夜里有人喝醉了，寻路不及时在车门附近方便，一地的粪水，应该是让车主很头痛的事。

　　外婆家来客不少，三亲六故的都齐了，里里外外的摆了十几桌，我报到的时候正看见众人埋头大嚼，无人顾及我的存在。其实这样最好，一个人只有一张嘴，灌不了多少便满了，何必与他人无所谓的嘶拼，而致奔波于饭桌和公厕之间呢？幸亏单一个舅舅认出我这个十多年未归的外甥，于是我赶紧把些个礼物包与他做一团，教他纳入里间再做打算，我自己便趁乱退出，还是去看看戏台搭的如何，预先计划一下夜里的位置。

　　戏台是搭在村子中央一个十来亩的鱼塘边，据说村里为了安排大约几千观众的地盘，不得不在一个月前把鱼塘清干了水，又晒了到现在，终于成就了这样一个颇为理想的场地。戏台早建好了，也都围了红布幕帘，道具也都一应俱全，忙碌的是一帮捣鼓灯光以及测试音响的汉子。后台有几个男女正在相互画脸描眉涂颈——应该是演出人员无疑了。但凡女子梳妆打扮，是最忌讳他人观看的，只是这里不一样，一个体态颇为丰满的妇人偏在正中教人替她画脸上粉，不一会儿，竟然就把一张圆脸给画尖了！而旁边一个早打扮好了的小生，嘴巴里叼住一根香烟，正在与一村妇煽情取乐。更是有一个丫鬟装束的演员，也在不停的啃着苹果，许是嘴唇着色太厚担忧脱漆，咬一口便照镜检查一番。戏班里最正经的，莫不过那位拉二胡的老汉了，只见他眯了双眼，自我陶醉在叽叽嘎嘎的摩擦音之中。

　　人一多了，自然便有许多生意做。看戏台四周，尽摆了许多摊位，有卖甘蔗的，卖时鲜果蔬的，卖香烟饮料的；最热闹的当数几档烧烤的，都围实了少男少女，等那摊主从烟雾缭绕的炉里闪出一团火光，便完成了一串，递了过来，一手交钱一手接货。

　　看那戏台上的人物还在不停的转悠，估计距离开锣尚有一段时间，况且天也准备黑了。看着空地上三三两两的人闲逛，几个吃烧烤辣的伸舌头乱跳的小孩，呼吸着空气中弥漫的胡椒味，我才发现原来是饿了。于是便悄悄潜回去，看准了一桌人都头眼晕花的不行了，就去夺了一只碗，自顾盛了满满的一碗，饱饱的填了一肚皮。正暗暗偷笑着神鬼不知，不幸被小舅发现，劈手拿住，要拖去大厅再灌。我一向最厌烦这种场面，但此时亦无可奈何，只得跟他去了。正装模作样的应付着，忽然门外炸声连连，是村里燃放礼花了。于是清醒的人都离了席，纷纷在空地上仰头观看喝彩。我觉得这是一个极为有利的机会，当下便脚底抹油，又到了戏台边。

　　这时的戏台与先前大有不同，已经是灯火通明，台下坐满了一地的人，台上的戏子也都化妆妥当，搔眉弄首的做摇摆运动。场地上的看客也都指手划脚，评头品足那个当家花旦，指责她原本是肥臀圆脸的，却画的这般标致。这时我才知道，今晚这一出戏叫做《换妻奇缘》。名堂是有些离谱，但想来也不奇怪，当今也只有这种男女怪事才可吸引观众，否则看客是大大减少的了。果然，有不少人已经十分焦急，高声抱怨，都盼快快开唱，看到底是怎么个离奇的换妻法。老者基本上还坐的稳，小青年却是不依，发些怪音鼓噪，只有那几人一堆的少女，仍旧相互依偎着静静的站，包含着无限的娇羞。

　　终于，礼花放完了，随着台上那花旦的一个深深万福，顿时鼓、瑟、锣、笛、萧、钵之类，一齐猛奏，好戏开始了。首先上场的仍旧是那花旦，只见她团团转了一圈，光看她嘴巴开合，却没有声音——原来是无线话筒临时出了故障，无法传送到扩音器。于是便有几个性急的人大怒，朝台上投掷糖果表示抗议，众人大笑。那角色看看不是路，慌忙奔去后台修理，可能是那物事时好时坏，高声喇叭便断续传出“拍一下，便好了”“哎呀，又不响了”的土话来，看全场观众时，无不笑了个半死，笑不出的，便不停地干咳。

　　然而，毕竟是多年成就的戏班，终究还是有两下子的。台上很快就恢复了正常，该唱的便咿咿呀呀的唱了起来，该跳的便跳的犹如泥鳅着盐，众人纷纷鼓掌喝彩，人也越聚越多。看头正酣，忽然人群边爆发出一阵年轻女子的尖叫，并有小规模的骚动，更有一批少女跑的小鞋都丢了。经过调查，原来是一只黄蟮作怪，于是便有人分析，一个月前干塘的时候黄鳝并没捉绝，一定是暗藏于某处，等到今晚声乐大作，人心浮动，便忍不得寂寞出来看个究竟，不想却吓着了人。很快，就有几个小伙子奋勇捕捉，岂料这捉得黄鳝在手的小青年还嫌不过瘾，故意又让那鱼跑脱去人口密集处，并说好象不是黄鳝，可能是蛇。这一吓，全场大败，胆大的挺胸收腹站住不敢动，胆小者争先恐后逃命，扑倒颠翻无数，只怨爹娘没多生给一条腿了。下面是乱做了一锅粥，台上唱戏的也觉有趣，那小生并小丑甚至都从后台跑上近前台边观察，教人看了又好气又好笑。其实，也不过一两分钟的事情，那东西就被一位观众一板凳打了个正着，血肉模糊，证实了的确是一条黄鳝；戏场秩序立刻恢复了正常，那班戏子也慌忙收敛失态，卖力的继续下去。

　　月亮慢慢斜了的时候，全场明显的有了变化，正经往台上望的看客多半是年老体弱的类型，青年男女尽皆涌去那几摊烟火旺盛的烧烤。也有一些中年人呵欠着一手拖了板凳，一手抱住个早睡得死沉的孩儿，蹒跚退去。真正看戏与过场的人，恐怕就泾渭分明了。时值午夜，正是挑战一个人生理极限的所在，是去是留本来就没有一个准则，我觉得我自己此刻已毫无留守的必要，于是也发动了电单车，在车灯的带路下迤俪返家。

　　其实无论是哪一出的戏，都必须有精彩夸张的片段，就好似那一条黄鳝，明明有相当多的人看出是鳝，但仍然希望是蛇的有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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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文章由125cc于2008-3-7 22:01:41最后编辑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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