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章所属钓区：贵州(3912)

　　

　　

　　在我们小小的P城，人们始终遵循着一种古老的风俗习惯＿＿上坟。

　　这习惯就连那“最最革命”的年代都无法革除，只不过是隐蔽些罢了。这些年生活水平提高了，上坟之风也更加盛行起来。当然，我们这里的上坟不仅仅是为了对死者表达哀思和怀念，而且还是一种赏心悦目的春游活动。因此，每到清明前后，各家各户皆备美酒佳肴，请上亲朋好友欣然前往，这时，从城内通向四野的路上，便络绎不绝地往返着上坟的人群了。

　　那是八十年代的一个清明节，新婚不久的紫娴和志毅应朋友青萍之邀，到离城30里的月亮山去上坟，听说那里的风景很美，增加了他们赴约的兴趣。

　　青萍家那次上坟很隆重，大大小小的约去了30多人。乘一辆大卡车不一会就到了山下，于是大家相互搀扶着向山腰的坟地爬去，小伙子们肩负着拿食物的重任，自是格外辛苦。到了青萍家的墓前，大家已是气喘吁吁，便席地而坐休息起来。青萍拎过一个背篓，向大家道声辛苦，便一个一瓶地发起汽水来……

　　休息片刻后，就开始庄严的上供仪式。只见青草坪上摆着五桌丰盛的酒席，青萍妈夹了各种菜放进一个花瓷盘里，又盛了半碗饭，上边立放着一个剥开了大头的煮鸡蛋，端到香雾缭绕的墓碑前，又按古老的礼仪磕了三个响头，然后说：“慈母在天有灵，请用饭吧！”接着是青萍姐妹们磕头。礼毕，青萍妈对默默注视着这带有迷信色彩的供礼的人们说：“请大家随便吃点吧，我手艺不好，望多多包涵”。

　　人们围着草地上的酒菜坐了下来，清明节上坟的佳肴往往仅次于除夕夜的美宴，各种精美的食品刺激着人们的食欲，令人馋涎欲滴。大家客套了几句，就谈笑着吃了起来。紫娴和志毅随便吃了些米凉粉，就着菜喝了点葡萄酒，跟青萍说了一声便离开了喧闹的人群。让那些人去猜拳行令吧！对于新婚燕尔的他们来说，最需要的是观赏明媚的春景，而不是杯盘狼藉的残宴。

　　紫娴和志毅从蜿蜒向上的山路插进了茂密的松林，在一条山溪边坐了下来。

　　山坡上、水溪边到处盛开着映山红，一丛丛，一簇簇，那么繁茂艳丽，难怪人们说它那火样的颜色，是报春杜鹃所沥的鲜血染成的呵！他们静静地坐着，任凭和煦的春风亲吻着脸庞，听那松涛和小溪柔美、轻声地合唱，观赏着机敏调皮的小松鼠快活地顺着树杆上窜下跳。春明景和，的确令人心旷神怡。紫娴心想：面对这样迷人的自然美景，纵使是个石头人，怕也会生出万缕情思来的。

　　正当他们欣赏着春日的山林美景，陶醉在幸福的遐想中时，忽然听到了隐隐的哀乐，那声音如怨如慕，如泣如诉。循声而去，在一棵迟开的白山茶后面，他们看见了一群奇特的扫墓人。

　　这是一群衣着入时的青年男女，正忙着用杜鹃和青松编织花圈，那哀乐就是从他们身边的录音机里缓缓流出的。那墓前摆满了各式点心和烟酒，黄色的坟土上稀疏地长着几簇翠绿鲜嫩的小草。当他们抬着别致的花圈走近墓碑时，紫娴禁不住惊讶地捏了志毅一下，“你看！那墓碑上的字。”志毅只专心地注视着，并不回答。当那群人默哀完毕，录音机便换了优美的探戈舞曲。六对年轻人舞姿翩跹，进退旋转，显得步履轻盈，庄重而高雅。紫娴觉得这样的上坟别具一格，比猜拳行酒令更有一种神秘而又迷人的气氛，便不由得看呆了……

　　不知过了多久，志毅轻轻地抚着紫娴的肩说：“娴，走吧！让我给你讲讲这座墓的主人，否则你一定会为这墓碑上的铭文——‘鸳鸯墓’而感到诧异的。这故事在‘十年动乱’时期就发生了，没想到今天我们竟会亲眼看到这座传说中的墓”。

　　沿着小溪漫步，和着潺潺的水声，紫娴听到了这样一个动人心弦的故事：

　　梅丽是个漂亮的姑娘，一头浓密的黑发，一双含情似笑的眼睛，加上热情活泼的性格，很受小伙子的青睐。她哥哥力强是P城小有名气的包工头，聪明而粗暴。当他得知妹妹竟和自己手下的青年小工李坚相爱后，就和母亲串通一气，横加阻拦。说梅丽要嫁给逃亡台湾的国民党军官的儿子，是丢祖宗八代的脸。说李坚既无工作又无钱财，连初中的门也没进过，还得养活一个害肺痨的妈，嫁给他真是“鲜花插在牛粪上”。他和母亲早就看上隔壁的基建局长，其人三十多岁，因武斗有“功”登上了高位，把个农村老婆离了。梅丽妈想，凭女儿的姿色，不愁使这位陈局长着迷，将来他俩结婚才是夫贵妻荣，我当丈母娘的脸上添彩，力强包活也大大沾光。

　　然而，感情这东西却不是金钱门第的奴隶，既然爱上了，就不会轻易地转移。两个不幸的人儿，忍受着家庭的打击和世人的非议相爱着。妈妈的眼泪和哥哥的责骂都不能使梅丽变心；停工，威吓和毒打也不能使李坚屈服。他们的爱情象越扑越旺的烈火，温暖着两颗真诚、坚贞的心。

　　一天，被禁闭的梅丽骗妈妈说要上厕所，半夜里逃到李坚的家。望着被哥哥打伤的爱人，姑娘柔肠寸断。她一次次亲吻着李坚脸上的血痕，一遍遍的抚摸着李坚膀上的刀伤，哭得象个泪人儿一般，望着姑娘悲切、憔悴的样子，李坚的心里充满了爱怜，那线条明朗的嘴角流露出爱的坚毅。

　　李坚的母亲老泪纵横，颤抖的手紧紧地拉着梅丽，她不住地叨叨着：“砍头的哟，把我抢来不说，如今害得儿子要背一辈子的黑锅。啊！梅丽，求求你了，我们家实在没钱，将来会让你吃苦的。还是忘了小坚吧！看来你们今生没这个缘分啊。”说着说着，泣不成声。

　　梅丽跪在婆婆面前恳求道：“妈呀！请允许我这样叫您吧，不要嫌弃我啊！就是死，我也要跟着您的儿子。”李坚也痛苦地说：“二十多年来，您一个人辛辛苦苦把我拉扯大，养育之恩没报，现在又使您伤心，我实在是对不起您，妈妈。不过，您要是真疼您的儿子，就成全了我们，让我们走吧！只当没养过我这个儿子了。”

　　目视这对被爱情折磨得不成样子的儿女，老人无言以对，只说了句“愿老天爷保佑你们吧”，便忍痛离开了。唉！这真是痴情的鸳鸯棒打不散啊！

　　第二天，梅丽和李坚便逃到昆明去度他们那由幸福和痛苦合成的蜜月去了。

　　也许他们的结合是不合法的，但有什么办法呢？梅丽的户口被她妈妈掌握着，无法去登记，甚至也没有举行婚礼。他们需要的只是爱情，是相互之间的倾心和信赖，一切结婚的仪式对他们来说都是无关紧要的。这对可怜的人儿，即便在最幸福的时刻也担着风险，他们随时都有可能被抓回去。梅丽的母亲那时已向法院起诉，说李坚拐走了她的女儿，并到李坚家大闹了一场。

　　梅丽和李坚在昆明大理一带艰难地熬过了一个多月，才得到个口信，说梅丽家认为生米已成熟饭，不想再追究了。于是他们双双回到了P城。谁知这只是一场骗局，梅丽回家后便立即被锁了起来。她母亲和哥哥竟不顾她已身怀有孕，收下了陈局长托人送来的彩礼。口口声声威逼梅丽：反正没领结婚证，只消把肚子里的“野种”除掉就行了。如果不依，李坚就别想活。

　　为了爱人的安全，梅丽只好一边假装答应，一边托人捎信让李坚到乡下舅舅家躲起来。

　　李坚挂念着妻子，曾冒着危险悄悄进城找过两趟，却一次也没见着。回到乡下整日忧心忡忡，借酒消愁。

　　一天下午，梅丽突然来了，她瘦得很厉害，与其说是妊娠反应所至，不如说是精神折磨的结果。她哭着告诉李坚，她不想活了。她妈逼她去做人工流产，并要在下星期与陈局长订婚，她宁死也不愿亵渎他们的爱情。

　　他们俩绝望地哭着、吻着，终于决定以身徇情了。他们找来炸药捆在腰上，紧紧地拥抱着、拥抱着，轰的一声巨响，只见血肉横飞，连屋角也被炸掉了一块。一根骨头飞起来击伤了在不远处割草的小孩，其惨状实在令人不忍目睹。

　　这对不幸的人儿，以他们爱情的坚贞和惊人的举动轰动了整个P城，年轻人为他们的命运愤愤不平，老年人为他们的惨死叹息流泪。儿子的惨死炸昏了李坚的母亲，女儿的噩耗也震醒了梅丽妈的金钱门第梦。就连梅丽的哥哥力强——这个在哥们中以“金刚”著称的人，也第一次良心发现，痛骂自己是这样愚蠢和残忍，悔恨得痛哭三天吃不下饭。

　　李坚的母亲哭着要到法院去控告，要求严惩逼死人命的梅家母子；而梅丽妈却为女儿的惨死悲痛欲绝。她嚎啕着对不起女儿和女婿，恨自己害得他们生不能团圆死相聚，她一次次狠命把头往墙上撞，弄得满脸鲜血流，要不是众人拽住，准也没命了。

　　后来有人劝说道：“人不死也已经死了，既然不能生还，那么控告和抵命也无多大意思，还是把他们合葬起来，让那些自认为爱儿女而最终把儿女逼上绝路的父母作个警戒吧！”

　　两家老人接受了这一劝告，沉痛地安葬了这对不幸的恋人。不久，李坚和梅丽的生前好友为他们竖起了一座奇异的墓碑——鸳鸯墓。

　　志毅说：“事隔多年，谁曾想今天我们竟会看见这座奇特的坟墓，更没想到如今竟还有这么多痴男善女会来给他们上坟，真是太奇了。”

　　从故事回到现实，紫娴这才发现自己在不知不觉中早已“泪湿青衫”了。上坟的人已经三五一群地向山下走去，是回归的时候了。

　　紫娴和志毅默默起身，顺着蜿蜒的小路朝山下走去。回头望望那孤独的“鸳鸯墓”，心里涌起一缕怅然之感，觉得此情此景真是“凄凄、惨惨、戚戚”！这对为爱情而葬身的人，连同他们在母腹中惨遭扼杀的孩子，现在虽然得到了灵与肉的结合，但毕竟已是冤骨埋荒冢了。活人的哀思，他们哪能知道呢？

　　那次上坟给紫娴留下了很深的印象，时隔多年，却仍然记忆犹新，难以忘怀

　　

　　本文地址：http://bbs.oldfisher.com/show_i69901.html

〖大 中 小〗〖关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