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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卖 竿

　　刚渡过人生第五十个春秋的子民，自从知道了自己将不久于人世后，从容地办理着他想要办的最后几件事，惟剩一事尚在踌躇之中。

　　子民的渔具包里放着六支擦得明亮的碳素竿，这些没下过几次水的鱼竿，是他的珍爱，也是他这辈子最大的奢侈品。他很想把竿留给对钓鱼已经有了兴趣的张军，又怕这个小他十六岁的兄弟用起鱼竿时联想起他，这就有悖于自己赠竿的初衷。钓鱼寻的就是一个美妙的意境，他不想给朋友留下半点儿的阴影。如果把竿送给素不相识的钓友，又显得有些唐突，恐怕也无人能欣然接受。他也想过，干脆把鱼竿扔在大江边上，谁有缘就跟谁去吧。随即他又打消了这个念头，怕心爱之物落到不良之手。

　　这件事若放在别人头上可能不算个事儿，他偏偏为此耗费了一番心思。他时常做一些让别人不可思议的事，周围的人对他褒贬不一。谁要是遇上困难求到了他，他从没说过不字，而正常的人情往来又显得有点抠门儿，领导家里有了什么事，他更是躲着走。最让大伙不理解的是六年前的一件事。单位的锅炉工张军住的那栋楼失火了，赶上张军当班，家被烧个精光，妻子和刚满周岁的儿子住进了医院。张军的家庭没有什么社会背景，他本人又不善于钻营，只靠工薪渡日，当时的窘迫可想而知。单位的同事按惯例捐了不多的份子钱，和张军只是认识的子民却掏出了大半个月的工资，把妻子气得直哭。

　　子民对报纸上刊登的那些假乞丐行乞的事很不以为意，真也罢，假也罢，施舍几个零钱于己无损，说不定真就帮了一个有难的人。他兜里的零碎钱常常用在了这上面。他和朋友去渔具店买鱼饵，路上听到了一阵凄婉的胡琴声，不由止住步，对朋友说：“走，过去给这个老盲人扔几个零钱。”

　　他把手伸进衣兜，只摸到两个一角的硬币，又掏出钱夹，里面最小的面值是十元的，就问朋友：“有零钱吗？”

　　“没有！”朋友回答的很干脆。

　　子民仍是一副迟疑的神色。

　　朋友扯起他的胳膊说：“快走吧，你要大方就给他扔十块！”

　　“那不行，我给街上乞讨人的钱还从来没超出一元呢！”说着，他到路旁的书报摊上匆匆选了一本文学杂志，从找回的钱中拿出两元，快步送到老盲人面前的大茶缸里。

　　他离老盲人至少有二十几步远，没人向他讨钱，他也没有这个义务，而他却把这当作一件事去做了。他的处事思维总是和别人不一样。常和他钓鱼的几个朋友都早早用上了碳素竿，他仍旧使着从前的老竿子。朋友都劝他添几把新竿，他笑着说：“我钓的鱼不比你们少啊！”

　　嘴直的便说：“你又不是缺钱，干嘛总攥着又粗又重的竿子不撒手？不常钓鱼的张军还买了两把好竿呢！”

　　他不愠不恼地说：“不急，等闲钱攒够了，我自会来个更新换代！”

　　张军的那两把竿是买给子民的，结果被子民好一顿训斥。张军是出于一片真情，可他拗不过这位大哥。打这以后，他也偶尔陪子民去水边玩玩。

　　子民终于鼓着腰包走进了一家渔具店。他找到了店老板，开门见山地说：“这趟街的渔具店一家连一家，我跨进了你的门槛，说明咱们有缘。不怕你见笑，我钓了大半辈子的鱼，还没用过一把碳素竿。这是两千，我信着你了，照着这些钱，帮我选几把能用得住的竿子！”……

　　对鱼竿有研究的钓友都说，子民买的竿质量不错，价格也比市面上的便宜。子民听了不惊不喜，他一直相信将心比心这句老话。

　　子民万万没有想到，鱼竿还没在手里焐热，大限就无情地向自己逼来。他忍着肝部的疼痛，独自在草木已经斑驳的深秋去水库钓了最后一次鱼。临收竿时，他把钓获不多的鲫鱼放回清冷的水里，两眼直直地望着水面。许久，他拿出一条干毛巾，仔细地擦着鱼竿，不觉中，已是涕泗滂沱了……

　　阳光温和地照在西侧的路边和楼角，这是晚秋时节不多见的一个好天气。子民携着渔具包一边行走一边寻找着什么，蜡黄的脸上已沁满了汗珠。当他听到隐约传来的胡琴声时，嘴角浮出笑意，来时的几分担心随之而去。

　　盲眼老人坐在一个小木凳上，依靠着矮树丛外的铁栅栏，默默地拉着一把陈旧的二胡，凹陷的两腮随着乐曲声不时地向里抽动。他面前摆着的大茶缸里还没有一枚硬币。

　　子民心里不觉一寒，他擦去脸上的虚汗，悄声地在老人的旁侧蹲下。他轻轻地拉开渔具包的拉锁，把带着皮革套的鱼竿一一摆在地上，手一直在抖着。他呆呆地望着这些就要易主的鱼竿，突然想大哭一场。他站了起来，抬眼向天空望去……

　　“不讲价，不还价，二十元钱一把竿！一物等一主，专卖钓鱼的真朋友！”

　　随着叫卖声，人越聚越多，有人掏钱了。子民把递到手里的第一张二十元的票子放进了老盲人的空茶缸里。

　　老人眼盲心不盲，他扔下二胡，慌得两手直抖：“大兄弟，这可使不得呀！”

　　子民笑道：“钱是身外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这点小钱也帮不了你啥忙，天气不好时就少出来一趟儿。”

　　子民完全恢复了从前的样子，肝部的疼痛早已飞到九宵云外，他又扬起了洪亮的嗓门：“一物等一主，专卖钓鱼的真朋友！”

　　子民的义举很快引起了轰动，鱼竿立马销售一空，渔具包也被人买走了。

　　老盲人干瘪混浊的眼睛似乎放出了光彩，脸上溢满了幸福的微笑，他面前的茶缸里的钱已经冒出来了……

　　“天都冷了，才想起卖鱼竿，真是个菜鸟！”

　　“渔具店的鱼竿多的是，有病才买地摊上的……”

　　两个年轻人说笑着从子民面前走过。

　　子民这才从美幻中回过神来。一片落叶从他额角扫过，落在了他的渔具包上。他又望了一眼老盲人那只空空的大茶缸，这才清清喉咙，开始了生平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的叫卖……

　　几天后。

　　朦胧的月光下，一男子来到了凄冷的江边。他从兜子里掏出一瓶酒，启开封，把酒洒向江里。

　　夜色中，看不清他的神情，也没听到他发出任何祭语，只闻阵阵的风声和水声。瓶里的酒流尽最后一滴，瓶子从他手中脱落。

　　随着江浪起伏的酒瓶被水流冲远，渐渐沉没。他朝着茫茫的江水，高呼了一声：大哥——

　　迎面吹来萧萧的冷风，他不禁失声。

　　[此贴子已经被作者于2006-12-20 20:11:22编辑过

　　（我是小不点，借别人的电脑发表文章，我原来的密码上不了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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