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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鲫鱼老头（下篇）

　　不仅吃饭，他烟瘾大，抽烟也没得算计。

　　他不种地，却在房前屋后种了不少烟叶，舍得下力，烟叶长得旺，晒出的烟丝好。烟叶收获了，得意忘形，逢人就自吹自擂，夸自己种的烟比别人的好，纯正香甜。还说：“抽一口知味，抽两口知足，抽三口知道神仙的日子。”吹得不抽烟的人都想尝一口。

　　他这样一夸，活脱是掉自己的裤子，正好中了那些讨便宜人的计，就顺着他的竿儿往上爬，说自己种的烟叶瘦，蚂蚱都不吃尽在上面屙屎，长好的烟叶又呛又臭。于是，喊一声刘大爷，跟他要好烟叶。往往是谁要他就给，末了，他自己却没得烟叶抽了。烟瘾一来，眼泪连着鼻涕，喷嚏打得山响。实在忍不住了，就去跟人家讨蚂蚱屙了屎的烟叶。可别人比他精明，早就把烟叶藏起来了。说，那些坏烟叶又臭又呛，差点没呛死了老婆，早被老婆沤到茅坑里去了，粘上了大粪，怕是捞起来也进不了您老的口啦。

　　这下苦了自己不是？他就胡乱揪些枯树叶揉碎了当烟丝抽，呛得他背上像压着一口棺材，整天吭哧吭哧着叫人可怜。眼睛也熏得整天挂着眼屎，吐出来的烟雾像妖精洞里冒出来的邪气，赤红橙绿青蓝紫，什么颜色都有。而且，怪怪的气味，陡一闻，还以为是谁家茅草屋着了火。

　　我们骂他的歌谣，当然是挨过他柳条的大孩子们教我们唱的，据说刚听到娃们这样鄙薄他，恼羞成怒撵着要打。可抓住这个跑了那个，被他抓住的拼命认错，跑了的远远大声骂着他。弄得他打得着的下不了手，想打的又打不着，干脆把抓住的也放了，随他去了。不知从什么时候，这个鲫鱼老头习惯了听那首骂他的歌谣，也不恼，听到我们远远叫骂，把长长的烟锅往身后一背，闷头走自己的路，从不跟我们计较了。可抓住偷瓜果的，照常交给队长，从不含糊，求情认错都不顶事。

　　有一次，我们几个偷生产队的红薯吃，被他抓住又交给了队长，扣了家长的工分，一个个免不了狠狠挨了家长一顿揍。大家都吞不下这口鸟气，怒吼着要报仇。经过一番研究，就在他常走的红薯田边埋了个“炸雷”，把这个管闲事的大肚罗汉狠狠教训了一顿，很痛快地报了一次大仇。

　　所谓“炸雷”，就是在路中间挖个深坑，里面灌满大粪，支上几根树枝，盖上麻叶，麻叶上再填上旧土，压上脚印。这种“雷”做好后，十分隐蔽，自己转个身就不知道在哪里了，何况是别人！

　　做好“炸雷”后，我们都趴在青纱帐里等鲫鱼老头来踩“炸雷”，心里激动得狂跳不已，把铲子镰刀当武器向小路上瞄准。果然，鲫鱼老头一路哼唱着水牛犁地转弯时唱的号子走来了，一步步接近雷区。最后一脚踏空，“轰隆”一声踩上了“炸雷”。只见他身子一歪，“哈哟”一声怪叫，连大腿都陷进了“雷”洞里，“炸”得满身大粪，长长的烟管也被杵断了。他从“粪坑”里哼哧着爬起来四处张望，嘴里怒骂着寻找埋伏的“敌人”，可风吹草动不见牛羊，哪里还有什么人？！自认倒霉，只好骂骂咧咧走到河边，一头钻到河里去洗身上的臭大粪。这时，我们就从青纱帐里“呼啦”一声跳出来，扑倒在红薯地里拼命刨红薯，然后一声吆喝，一溜烟跑到远处的堤埂下面去大口朵颐。

　　我们把装了大粪的叫“炸雷”，没装大粪的叫“空雷”。因为实在恨这个老头，装药（大粪）量特别多，这叫“大炸雷”。

　　冬天，我们不能游泳了，也没有花生和瓜果偷吃了，有时就到收获了的花生地里和红薯地里去刨漏下的花生和红薯吃。这时候，就不怕刘老头了，而且，喜欢这个大肚罗汉了，因为他还帮我们刨花生和红薯呢。

　　当然，我们最喜欢的是看他下河摸鱼，听说这老头年轻没出家时就有这么个绝活。徒手把鲫鱼从河底里一条条抓起来，显得很神秘。冬天我们不能钓鱼了，但一看见鱼就异常兴奋，一放学就跑到河边看这老头摸鲫鱼。

　　刘老头摸鲫鱼是趴在两只连在一起的圆木桶上，叫鱼桶，两桶中间一根长长的木头拖在后面起稳定作用。下河前，他都会喝几大口烧酒，把棉袄脱下半个身子用麻绳捆在腰里，就像藏民穿衣服那样子，只是一只胳膊光着。只要河面不封冻，他经常下河，一摸半天，身子冷了就喝几口烧酒再摸，那胳膊宛如铁打的一般不怕刺骨的河水。

　　跟甲鱼老头和黄鳝老头一样，他摸鲫鱼也只要大的，摸到小鲫鱼，捉出水面看一眼，又丢进河里放生，巴掌大以上的鲫鱼他才放进木桶里。

　　有时候，他摸得多了，就把鲫鱼分给我们小孩。这时，我们又甜蜜地喊他刘老爷爷。他一听我们这样叫他，就特别高兴，笑得嘴都合不拢，说：“好咧好咧，我有这么多孙子啰，好福气呐！”

　　说完，又给我们每人加一条大鲫鱼，这几乎成了规律。所以，我们都是等他把鲫鱼分好后叫刘爷爷，等于向他多要一条。

　　自从黄鳝老头被毒蛇咬死后，鲫鱼老头很少下河摸鲫鱼了。渐渐地闲事也管得少了，像丢了魂魄，样子如同一片霜打过的南瓜叶少了精神，露出了生命的败相。

　　冬天，他常常坐在生产队的禾场里晒太阳，左手握着烟管，右手拿根燃烧着的麻杆，一锅接一锅抽烟，不时吆喝一声，挥赶着吱吱喳喳的麻雀。这时，禾场里空荡荡的并无粮食，他这“闲事”管得就没有任何意义了。那神情，与当初照看生产队瓜果地时判若两人，显得十分孤独。就是看到偷吃地里的瓜果的娃们，也懒得管了，像没看见。多少给人感觉是在数落着自己的一生，有了什么彻悟。好像这世界与他关系不大了，对周围没有了多少兴趣，盼望着离开孤独，与好朋友去相聚。

　　果然，在一个风雪交加的除夕之夜，他在房梁上搭了根绳子，就这么悄悄走了。

　　那年，直到过完元宵节，人们才感觉这个春节少了点什么。是什么呢？哦！有人心里一惊，把大腿一拍，大呼：“出事了！怎么今年没见摸鲫鱼的刘老头上门来拜年？！”

　　这一提醒，大家都“噫----”地一声惊叫：“是呀，他哪去了？该不是-----”不祥之兆就笼罩在大伙脸上了。

　　大家来到鲫鱼老头家里叫门，并无声息。门没上锁，也没从里面上栓。门一推开一股阴气扑面，定神一看，这个老头就像一条冻僵了的老鲫鱼挂在房梁上。桌子上的年饭和酒菜都没动，却摆着三个酒杯和三双筷子。再往房门上一看，暂新的对联上写着：

　　阎王无眼错判皮周先走三春四夏

　　吾佛有心误令弟子迟来四秋三冬

　　横批是：

　　错来错去

　　众人中有识字的，一看就说：“这个老头，真是的，怎么就-------”把对联大概意思一讲，大家就嘘嘘不已。唱个大喏，说：“难为这个摸鲫鱼的刘老头，总惦记着抓甲鱼的皮老头和钓鳝鱼的周老头，想必是追赶他们去了。但愿先走的两个老头泉下有知，等着他，三个老人能再相聚，生死都是一种福分哟。”

　　人们就附和道：“可不是，三老头平日里像亲兄弟，甲鱼老头和黄鳝老头走了，就从没见这老头有个笑脸过，也没个说话的人了，这寂寞也把人寂寞死了。这下三老头又团聚了，是喜事哟！”

　　这样一说，大伙心里就少了些沉重，轻松了许多。念：“阿弥陀佛！可怜见哟，无主的菩萨弟子，好好去吧！”

　　择了个吉日，人们坦坦荡荡葬了这老人。临了，放了一挂鞭，敲了几声锣鼓，把他送上了追赶甲鱼老头和黄鳝老头的路。

　　后记：

　　一连熬了几夜，总算把三个老头的故事讲完了，急着要出去钓鱼，讲得草率。悲剧也好，喜剧也罢，我以为不重要了，都是一段尘封的往事。他们都是平凡得再不能平凡的人，在不该死的时候死了。我不知道他们的死跟当时的世事，人与人之间关系有没有什么关联，这留给朋友们去想了。

　　但是，这三个老头一生都与鱼没分开过，他们无非就是念了几天“人之初，性本善”的书，并没有受过政治思想的灌输和科学发展观的教育，不论是抓甲鱼的老头，钓黄鳝的老头，还是摸鲫鱼的老头，都是把没长大的小鱼放生。我想，那时候河里的鱼多，鱼大，与他们这种“职业”习惯有关吧。

　　可眼下，乡下也常见抓鱼的农夫，都受过马列主义、毛泽东思想、邓小平理论、三个代表、科学发展观和和谐社会的政治思想教育。思想受到了“武装”，行为上却并没有“先进”。而且，还比老头们粗暴，钓鱼摸鱼对他们没有兴趣，他们用迷魂阵，用电打，用药毒，赶尽杀绝，不计后果。好像都在比：有本事不用，过期作废。这，这，这--------反正我有点纳闷这事。

　　也留着给朋友们去想想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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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文章由zxbunny于2006-10-3 14:54:58最后编辑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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