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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鲫鱼老头（上篇）

　　三个老头中，鲫鱼老头在我的印象中是最深的一个。因为他当时住在离我家不远的地方，再就是这老头专跟小孩们绞合在一起。

　　他家就两间茅草屋，家里没有什么家具，一张小桌两三把小凳，还有就是他的宝贝-----摸鲫鱼的鱼桶。这老头吃饭只求吃饱不求吃好，摸了鲫鱼没有油盐，清水煮了也能吃上半锅。

　　自从黄鳝老头死后，三个要好的老头就剩下摸鲫鱼的这个老头了。看上去他一下子老了很多。从此，就很少看到他再下河摸鲫鱼了，鱼桶开裂了也不上油，懒得去管了，一下子好像对摸鲫鱼没有兴趣了。他常常在野外转悠，像在找什么。有时，坐在那个黄鳝老头的坟头旁抽烟。

　　鲫鱼老头姓刘，是个胖老头，力气大，尽管老了，屁股一顶，能把稻场里的碌碌立起来。这老头是个大嗓门，冷不丁一说话，会把人吓一跳。

　　听说他曾经是村西头金鸡庙里的和尚，解放那年，庙作为封建迷信被民兵砸烂，庙堂被推到，各路真神都被打得稀巴烂，救死救难的观世音也不例外。一座规模恢宏的大庙成了一片废墟，只留下一排砸不烂的大石碑。那些石碑，如今犹在，风吹雨淋，石碑上刻下很多泪痕一样的印记。

　　听说砸庙时很多老人都哭了，怕得罪神仙招来灭顶之灾。说日本人占领时都没敢砸我们中国的神仙。还经常来烧香供佛，下跪磕头。说日本人杀人放火，不怕中国人，却怕中国的神仙。

　　还说，把神仙得罪了，往后心里有个事儿，向谁许愿去?

　　于是，年轻人就笑老人们，说那是迷信，以后有事就找，大公无私，是救苦救难的大救星。

　　有些老人私下里却训斥自己的儿子，说：“这人间的事儿你们知道多少？哪朝皇帝打天下不是说为穷人而说为自己了？也是人，人要吃喝拉撒，能干净吗？也要生儿育女，养老抚幼。五谷杂粮，是荤是素，掌管锅铲的手，哪有不往自己儿子碗里多扒几口的道理！怎能跟不食人间烟火的神仙比？你们这是睁着眼睛做白日梦，说梦话呢！什么是迷信？跟神仙比干净的人才是迷信呐！小子们，等着往后看吧！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天理难道还能错了不成！”

　　人老了，见得多了，思想就是古板，总难于改变。好在有什么不服气的事儿，都大大了了，平平和和，各自听天由命，从不过分去计较。当然，也有人深更半夜偷偷摸摸到庙址废墟上去烧纸求佛的，也不见得能改变什么，渐渐也都把神仙们忘了。

　　庙没有了，和尚解散，各自回了老家自食其力，做起了无产阶级革命“新人”。鲫鱼老头是当地人，听说是个半路出家的和尚。听老人们讲，他读过书，识些字。可他命中多忤，年轻时娶了个很漂亮的老婆得病死了，思妻心切不能自拔，从此心灰意冷出家做了和尚，发誓一生超度他的亡妻。

　　做了和尚后大彻大悟，对亡妻的思念渐渐也淡了，安心做起了和尚，要普渡众生。不想天翻地覆，他侍候的神仙们作为迷信打进了十八层地狱。他和尚也做不成了，成了个孤家寡人。因他年纪大了，算不得劳力，也是个五保户。三个老头中，听说这个鲫鱼老头年龄略长。还俗后就开了斋戒，特别喜欢吃肉喝酒，一顿能吃一笼肥猪肉，喝两海碗烧酒。就有人说他原来就是个假和尚，指不定经常偷着吃肉喝酒。

　　鲫鱼老头精神好，整天红光满面，看上去与甲鱼老头和黄鳝老头还神气。

　　可能是他做过和尚的原因，人们总以为他熟悉阴阳两界的“前门后院”，遇到说不过去的事儿，就找他求神拜佛，念念经。他也就顺水推舟，不懂装懂，目的是讨碗酒喝。经常到中了邪的人家里去，咕咕哝哝念上一阵子。有时也碰巧把妖魔鬼怪赶跑了，病人不治而愈，不做噩梦了，他就多要一碗酒喝，顺便说说被他赶跑的鬼怪长个什么模样。

　　谁家小孩在外面玩丢了魂魄，夜里发热哭闹不止，都要请他到荒郊野外把魂魄招回来。 于是，鲫鱼老头经常在夜里把小孩的衣服顶在一根长长的桃木竿上，在村子里来回转悠。一路咿咿呀呀怪声怪气喊着那孩子的名字，那声调就变得不是人能够发出来的了，阴阳怪气，听得人毛骨悚然。那时，我们一听见这种声音，浑身毫毛倒竖，舌根发紧，想叫都叫不出声来，魂魄有一半不在身上了。如是睡觉时听见这种声音，就赶紧把头钻进被窝里去。

　　刘老头最后会度过小桥向野外走去。这时，咕咕哝哝的声音就变得有些煞气了，明显感觉他在为自己壮胆，好像要把孤魂野鬼们镇住。他高举着桃木竿向野外乱坟岗里走去，消失在朦胧夜色中的背影，在我们小孩子眼里，其实就是一个活生生的鬼怪头目。吓得我们一大群“打夜仗”游戏的娃们尿都失禁，哪还顾得了“战争”的输赢，各自丢盔弃甲，逃命似的往家里跑。可两腿又不听使唤，感觉腿被鬼着了魔法，直直地僵着，哪里跑得快！长大了我在田径场上看到竞走，每次都想起小时候躲避野鬼逃跑时的步伐，和竞走没有多少差别，就是那种想跑又跑不起来的样子。

　　当时，一路跑还不敢望身后瞅，感觉有个青面獠牙跟在身后，前面不时又有个黑影在忽悠。此情此景，真叫人难受，回到家里，既是隆冬天气，衣服多半能拧出水来。

　　除了捉鬼驱魔，鲫鱼老头是个爱管闲事的人。

　　因为摸鲫鱼只能在冬天鲫鱼沉底冬眠时才能摸到。所以，一年四季有三个季节他闲得无事在管闲事，尤其夏天和秋天管得厉害。

　　管闲事就是不准村里的小孩下河游泳，说是怕我们被水鬼拖下去淹死。一旦看到我们下河了，就用土坷垃砸，砸上岸还不罢休。不准我们穿衣服，要我们一个个光着屁股蛋在太阳底下站一排，他拿根柳条一个个挨门抽屁股。

　　有时候，还伸手捏住我们小鸡鸡着力拽一拽，说，再看见哪个下水游泳，就割下来洗干净了切碎，和在豆瓣酱里炒熟了吃酒。说他吃过，脆嫩得很呢。

　　我们知道这老头乌龟王八什么都吃，把鸡鸡炒了吃酒那有什么稀奇！吓得我们一个个紧紧夹住两腿，双手捂着那“活儿”毕毕发抖，眼泪汪汪地喊刘爷爷求饶。有个胆小的娃，一次被他扯住鸡鸡，吓得哇哇大哭，叫喊声刺天杀地。我们都以为这娃的鸡鸡真被他割下来了，哪还顾得了穿没穿衣服，光着腚满世界跑开了。跑远了回头一看，却见那个哭喊的“胆小鬼”已经穿好衣服，站在那里和那死老头在哈哈大笑，笑我们一个个光着屁股蛋呢。

　　村里的男娃没人幸免，屁股上都留下过他柳条抽打的血痕。鸡鸡也多被拉扯过。说实话，那时，我们天天盼这老头吃多了肚子痛，拉稀时掉进茅坑里淹死。

　　可是，这老头却越活越有精神，自愿充当生产队花生地和瓜果地里的保护神，专跟我们小孩作对。我们一旦偷吃了地里的花生和瓜果，他撵到“天涯海角”也要把我们一个个抓住交给生产队长。他把名单记下来，要队长扣我们家长的工分。临了还不忘补充一句：“那个胡聋子的儿子偷得最多跑得最快，要狠扣工分；罗哑巴的儿子偷了个小的，没有跑，可少扣点工分-------”

　　接着，把怎么抓“小偷”的工作在队长面前作个总结汇报，明显在讨好卖乖。听得我们咬牙切齿，越发恨他。

　　那时，我们多半是游泳肚子饿了才去偷吃瓜果，往往当天被这老头抽痛了屁股不算数，还得挨家长一顿揍。所以，所有小孩子都怕他，也都恨他，远远看见他就唱那首骂他的歌谣：“大肚罗汉，吃一百碗-----”。

　　说起“大肚罗汉，吃一百碗，”就有个来历了。

　　因为，这个姓刘的鲫鱼老头非常能吃，是个有名的大肚汉。他曾与人打赌，一顿吃下一土瓦盆煮南瓜，本来已经赢了一包“大公鸡”牌香烟，可他说还没有吃饱，“咯咕”打三响嗝后，又吃了半盆煮南瓜才拍拍大肚皮说：“人是铁，饭是钢，差一口，心就慌。”

　　把那个和他打赌的人气得嘴歪脖子粗，说，碰上“大肚罗汉”了，不输给他那就是如来佛变的孙猴子。

　　后来，人们就给刘老头取了个绰号，叫大肚罗汉。斯文点的女人们当面留给他面子，叫他刘大爷，背地里也和男人们一样叫他大肚罗汉。小孩子们就不客气了，只要人多胆子壮，远远就唱出那首歌谣：“大肚罗汉，吃一百碗；正月初一，饿得眼翻。”

　　“正月初一，饿得眼翻。”也是有来历的。是骂他不会算计日子，有了今天不知道还有明天。五保救济一发下来就只顾吃个痛快，经常邀人陪他喝酒，往往是寅吃卯粮，下半月就没得吃了。只好东借一碗，西讨一顿。特别是一到年关，家家户户有好吃的，他家里却瓮底朝天，锅瓢扣地，没了下锅的米。这时，他就“挨门查户”去拜年。谁都知道，他这是瓮中之意就在酒，借着拜年的名分讨吃讨喝。所以，童谣后两句骂他：“正月初一，饿得眼翻”一点都不冤枉他。（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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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文章由zxbunny于2006-10-9 18:18:58最后编辑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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