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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鳝老头（下篇）

　　周老头钓黄鳝很特别，一顶耷冒，一只鱼篓，一把二齿叉，两把黄鳝钩，腰里还插根烟管，很“专业”的装备。在当时我们的眼中，绝不亚于现在的全套“台钓”装备。加上他一“弯”适合找黄鳝洞的驼背，用今天的话说，在钓黄鳝行当里，那个叫“酷”。他钓黄鳝每一个物件，都让我们小娃们羡慕得流口水。

　　他所有的装备都像精致的老古董，看上去就知道年代久远。鱼钩的挂漂还刻有花纹，上了生漆。装蚯蚓的盒子也是兰竹车成的，像个花瓶，挂在鱼篓上很好看，而且这种盒子装蚯蚓在大热天也不会被闷死。

　　周老头钓黄鳝只要大个的，几乎三两以下的就要当场放生。而且，他从不在稻田钓黄鳝，因为稻田里的黄鳝普遍不大。他的方法很少钓到半斤以下的黄鳝，都是大家伙。他都是在灌木丛生的老河沟陡坎下，废堰塘老树洞，水边坟头浪打出来的棺材缝，这些最野蛮的地方找老黄鳝洞。这些地方毒蛇毒虫多，总给我们小孩子一种荒蛮、恐怖的感觉，接近那种地方头皮就发麻，浑身汗毛倒竖，我们从来不去。

　　可周老头钓黄鳝专找这种地方，他心里有熟悉的洞点，就像钓鱼时的窝位。据他说，一个洞里的黄鳝钓出来后，第二天洞里会再住进一条大小差不多的黄鳝，最多三天，一定会有的。所以，他的黄鳝洞不会告诉任何人，也不让我们小孩跟着看他钓黄鳝。不像我们小孩子钓黄鳝满世界跑，他钓来钓去就是那些没人接近的老地方，每次出去都能钓半篓的大黄鳝。常常为钓一条特大老黄鳝，“窝”在长满灌木的河坎下一守半天。钓住黄鳝后，就像个水鬼忽然起身，把过路的人心都能吓掉。往往会骂：“老不死的黄鳝老鬼头，吓死人了！”

　　周老头就掐住一条老黄鳝举起来给过路人看，呵呵一笑说：“瞅瞅，它有多肥。”一脸得意和满足。

　　往往这种情况下，他钓出来的黄鳝就像黄鳝的祖宗，老态龙钟，黄鳝头上几乎长出皱纹了，大得吓人。他有时还把自己钓的黄鳝和我们钓的黄鳝放在一起比一比。然后就会摇头叹气，说：“阿弥陀佛，嫩小，这黄鳝刚满岁，正着劲儿长肉呢；你们这哪里是钓黄鳝，是害命，害命哟！”

　　周老头钓黄鳝时虽然不让我们跟着看，但喜欢坐在河边柳树下给我们讲鬼怪故事，听得我们毛骨悚然。尤其喜欢讲钓黄鳝的“门道儿”。说大黄鳝自己不打洞，都是把水耗子从洞里赶出去自己住进去。白天大黄鳝都在洞里深处睡觉，要先用手指弹水把它惊醒，再吹口哨学夜里虫儿的叫声把它引到洞口。大黄鳝不像小黄鳝见食就咬，要把蚯蚓探进洞里不时地轻轻摆几下再停下来等，要有耐心。但大黄鳝咬钩只一口，你不把它钓起来，如一个时辰内不咬钩当天就不会再咬钩了。

　　他还教我们认黄鳝，通体麻色的是“草鳝”，长得快，大的有二三斤，不住在泥洞里而躲在密草窝里；说这种黄鳝不经养，被捉受到惊吓后，会自己生气，气得浑身出血点，不久就气死，相当于自杀；所以要现钓现杀现吃，这种鳝鱼油多，肉嫩而腻。黄肚青背的叫“铁鳝”，最狡猾，力气大，把他从洞里拖出来费劲，这种黄鳝长得慢 ，最大的也就斤把重，但命硬，清水养一年也不死，剁成一段段会在锅里动，肉瘦味道厚。金黄色的叫“花鳝”，小时候全身嫩黄，长大了颜色金黄，背上会留下一个个嫩黄的圆圈，陡一看有些吓人，这种黄鳝长得也快 ，活泼好动，咬钩凶猛，大的有一斤半，肉不肥不腻十分鲜美--------

　　黄鳝老头讲起黄鳝来就津津乐道，眉飞色舞，使我们一群小孩听得如痴如醉。末了，为保护他钓黄鳝的“领地”不被我们毛头娃破坏，又吓唬我们。说他钓黄鳝的地方蛇多，他经常打死了烂在那里，要我们千万别去。说：“蛇刺捣（扎），龙刺挑，挑不出来烂到腰。”

　　那时，夏天我们可都是光脚板满世界跑的娃，脚板扎根刺什么的非常正常，都是用缝衣针挑出来后马上不痛了，谁也没有被毒蛇的刺扎过。按照这黄鳝老头的说法，蛇刺扎进脚板里非得龙刺才能挑出来。蛇有毒我们都知道，蛇刺扎进脚板会中毒化脓溃烂，一直把人烂死，我们个个都相信。本来就怕那些龌龊的地方，他这样一说，谁还敢越雷池半步？心想，万一脚板里扎进一根毒蛇刺，上哪儿搞到龙刺来挑？没有龙刺挑就会烂死，去那些野蛮地方钓黄鳝就等于找死，谁还敢去，所以，越发不敢去了！只有望着这个老头的大黄鳝兴叹。

　　万没有想到，我们没有被蛇刺扎着，这个钓了一辈子黄鳝的老头，在一个老柳树桩下弓身找黄鳝洞时，被树洞里窜出来的一条毒蛇照他脖子咬了一口。脖子很快就肿得老粗，远看就要封喉，人们赶紧嚼了甲鱼老头传下来的半截祖传秘方敷在他脖子的伤口上，无奈药效很慢，半天也不见多大作用，咬的又是要害部位，离心窝近，眼看就要不行了，在送往卫生院的路上就断了气。临死前，黄鳝老头不住地一字一字“数”着甲鱼老头的名字。谁也不知道他叫甲鱼老头是什么意思。

　　后来，人们猜想，不是在呼喊甲鱼老头用祖传秘方救他的命，就是在喊甲鱼老头等等他吧！

　　鲫鱼老头说，他是个孤家寡人，儿子死在国外的沙场，尸骨他就没见一眼，喊也听不见。最亲近、要好的就是甲鱼老头这老哥们了，他还能叫谁?

　　人们说：说得在理。

　　黄鳝老头死后，很长一段时间人们都怀念他活着时的仗义，敢骂不公道的队长。说，如果甲鱼老头还活着，一定会用他的祖传秘方治好黄鳝老头的蛇伤，他是不会这么早死的。那时，他们的身体都十分硬朗，比活着的鲫鱼老头看上去还年轻一些。

　　但与他年纪相仿的老人又有一种说法，往往叹口气，说：唉，都是一把抓不住的年纪了，人哟，终有这么一天。这老头钓了一辈子黄鳝，却在钓黄鳝时遭蛇咬，开点想，也算是他在顺路上又岔了个近道儿去了。

　　有个曾经教过私塾的老头听了这话，说：差矣，人与人乎，似无关乎，实有关矣。人不自保，奈何？悲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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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文章由zxbunny于2006-10-3 15:26:38最后编辑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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