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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鳝老头(上篇)
抓甲鱼的皮老头死后,钓黄鳝和摸鲫鱼的老头在竹林里喝酒抽烟的次数少了,也不像原来那么精神抖擞,谈笑风生了,显得比原来冷清许多,还时而见他们唉声叹气。
钓黄鳝的老头姓周,背微微有点驼,没留胡子,上下不对称少了两颗门牙,容易叫人联想起残缺的篱笆门。笑的样子很滑稽,所以,他一笑我们都会笑。他如在人多的场合,常常惹得“哄堂大笑”。这个黄鳝老头说话语气很慢,有时就像在一个一个数字,但不是“口吃”那种听了让人着急的慢,而是那种慢条斯理的慢。
听说黄鳝老头钓了一辈子黄鳝,驼背可能与他钓鳝鱼时弓腰找黄鳝洞有关。在河边摸黄鳝洞时,驼背好像更方便些,使人感觉那驼背是专为找黄鳝洞而故意长的。
他是个孤寡老人,听说他老婆生下儿子后得血崩病死了,他没有再娶,用米粉和黄鳝肉把儿子养大了。解放战争时期,十八岁的儿子挂着大红花参加了解放军,后来又挂着大红花参加了志愿军;最后,战死在朝鲜的上甘岭战场上。所以,他是个军烈属五保户,国家养着他,日子过得相对充裕,这大概就是三个老头经常在他家吃酒的缘故,因为只有他供得起,有这个能力。
三个老头属黄鳝老头政治条件最好,甲鱼老头和鲫鱼老头不敢说的话他敢说,不敢骂的人他敢骂,尤其是别人不敢做的事他敢做。他钓了黄鳝,都是明目张胆拎到城里去卖,卖了就顺便打壶酒拎回来三个老头在一起喝,没有人敢批斗他。甲鱼老头和鲫鱼老头好酒,所以经常到他家里“聚会”。这老头无依无靠,也肯定孤独,所以,下力气钓黄鳝卖了多买酒。他孤独伶仃,不须为谁攒下半文,无非就是图个有人陪他说话,热热闹闹,消磨光阴。
那个年代,卖菜卖鱼是非常严重的政治错误。如谁偷着卖,被革命的干部知道了,那是要倒大霉的。用我们当地一个“二百五”的话说,此人的命就要被三大革命“革”去一半。
也的确如此,那个大公无私的年代,如谁私自卖了什么被抓住,是地主成份的要没完没了批斗游行,斗得死去活来;贫下中农也要被批判得丢魂落魄,没人敢接近这种人,只是不会挨打。
不仅如此,尤其是“坏分子”的子女,所承受的比家长更加沉重。往往被老师戴上资产阶级坏分子后代的高帽子“如另册”,红小兵都不准加入,经常在课堂上被老师立成反面“靶子”,给红小兵们练“
法”。这样的孩子我见过,往往会哭着长大,聪明与笨都没有了任何意义,在小伙伴中是抬不起头的。做什么事对的也是错的,与别人做同样的错事要错得更远,不是错而是反动。常常遭伙伴们欺负,对谁都“五体投地”,与地、富、反、坏、右的子女并无差别。其社会环境甚至比他们父母更糟糕。因为小孩子们不知道人有尊严,更不懂同情为何物,常常变本加厉伤害他们。那时的老师也都是“红彤彤”的思想,对这些也是“司空见惯”,甚至抱着革命有理,幸灾乐祸的态度任其发展。正所谓磨砺中出亮剑,这样的孩子长大后正好赶上了正常的“时光”,我所知道的几个人,都或大或小做出了可喜的成绩,成了各自圈子里出类拔萃的人。
听说周老头开始卖黄鳝时,生产队长要开他的批判会。这种会与批斗有区别,不打不骂,批判的目的就是要改造这老头资产阶级思想,做红色五保户。他听说不准他卖黄鳝了,就怒火万丈,来了个先下手为强,背着一床褥子,抱着烈属证镜扁,一头撞进队长家里“装疯卖傻”,闹着要队长把他儿子还给他。还要吃要喝,不给他吃就抱着烈属证呼天唤地哭自己的儿子,喊毛主席
万岁,祈求毛主席他老人家可怜可怜他这个把儿子命献给了革命事业的孤老头。
他这样一“疯,”干部们还真拿他没办法了,忍气吞声。只得好言侍候,供饭供酒。这个倔老头赖在队长家里整整吃喝拉撒了十九天,吃饱了,就把褥子往堂屋里一铺,抱着烈属证躺下呼呼大睡,还装着醉酒胡言乱语说梦话,梦里骂天骂地骂皇帝,把队长一家人听得心惊肉跳。最后,不得不向他求饶,发誓永远不再“批判”他,还对他额外“开恩”,钓了黄鳝想卖就随便去卖。这老头仍然不依,非要队长给他打十斤酒才愿意回家,说这段时间耽搁了钓黄鳝,没钱打酒。说没有酒就不走,老死在队长家里,云云。
队长的老婆开始还忍着,一听这话,委屈得又哭又喊:“我的天地娘吔,这是怎么说的!这是哪路神仙,哪惹得起哟------”
一路叫喊着去打了十斤酒,跪在周老头面前替队长认错,好话说了一大箩,黄鳝老头才气呼呼拎着酒回家。一路骂骂咧咧:“老-子一泡屎一泡尿拉扯个儿子,捧出活生生一条命帮你们打天下,打出个牛B天下了不是?管天管地不说,还不准人屙屎放屁!打盘古开天辟地就没见过你们这么坐江山糟蹋人的!毛主席要知道你们这么糟蹋江山,非
毙你们这些混账东西不可。旧社会山寨王还讲个杀富饶穷的理儿,可你们是睁着狗眼谁都咬------”
走一路还不服气,时不时停下来扯开嗓门骂:“有本事斗啊!斗死老汉才算有本事!老汉上无一颗瓦,下无一沓地;活着一根桩,死了一坨泥。今死明死还少了什么不成?!等着,老子活着就是想看看你们被雷公老爷劈死------”
黄鳝老头这一招果然厉害,从此再无人去招惹他。那时,军属都不得了,何况是军烈属!那起码值半个将军,招惹他有很大风险,乡下的干部谁惹得起!除非也想当“牛鬼蛇神”,被人批斗,那可是“上面”一句话的事。那年代有两种人最神奇,老百姓私下里有句顺口溜:一是“红”,二是“穷”,又红又穷就成“龙”。
其实,这黄鳝老头这么作贱队长是有缘故的。听老人们说,队长祖祖辈辈懒得抽筋,好吃懒做出了名,几代人游手好闲不务农事,落得子孙后代上无片瓦,下无寸地,一直穷得叮当响,轮到队长这一代就福来运转了。西方人说天上不会掉馅饼,这话在中国就不算数。这队长因为最穷,分到了地主最好的大瓦房,又因为斗地主肯下力,手段狠,成了红人,被任命为民兵队长,后来就转为生产队长,由“虫”摇身一变,成了一条“龙。”这馅饼当然不是队长祖上积蓄下来的,更不是队长自己勤劳挣来的。
这个队长手中有了权,私心极重,恨不得一下子要把他家几代人穷出来的那个“大坑”填平。因他在那小天地里一手遮天,不受任何人监督,做起事来很露骨。每到月底评工分时,就要开会把自己的亲戚一个一个提出来表扬一番,他没文化却懂得先声夺人的谋略,生怕亲戚们工分评少了。
最后说:“蒋石头二姑妈她大姐,干活最卖力,某年某月某日起得早睡得晚,比我刚才表扬的几位工分更应该高一些,她不得十分就没人能得十分了,大伙说是不是?”
往往是他话一落地,下面就一片“粗气涟涟”的声音。没人说是,但也不敢说不是,都是敢怒不敢言。
因为,那个被他表扬的蒋石头二姑妈她大姐,其实就是他自己的老婆。
当然,也有讨好队长的,大声应道:是!
众人扭头一看,这人不是别人,却是蒋石头二姑妈,绰号叫“二百五”的女人。
大伙背地里压根瞧不起这样的家庭,这样的人。但上面任命的,又拿他没办法。常私下里议论,诟骂,只是不敢对着干。
因为这个队长打击报复人也很露骨,例子就多的去了。大伙都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锦绳。人人忍,人人让,人人平安,大家都和谐了。
黄鳝老头就不怕了,比队长更红,听说后就生气得不行,想替大伙出出气。有时就故意说自己闷得紧,想奏个热闹儿,到人多的会场坐坐。如听到队长这么露骨地侮辱大伙,就使劲吭一声,走到台上去把驼背直一直,慢吞吞一字一字地说:
“我老汉也不要什么工分,只说一句公道话。我活了这大把年纪,还没见过一点脸都不要的人。你队长的老婆有热汗疾的病,她能干什么活?统共只有十个高分指标,都被你家占了,这就是叫别人下地狱是啵?你家几代人我老汉见过,那朝哪代出过一个吃苦卖力的人?鱼吃多了就不怕有卡喉咙时候呐!呸?!”
队长老婆得了一种怪病叫“热汗疾,”是一种不能排汗的病,一到夏天,只能和狗一样张大嘴伸长舌头散热,要不就在地上泼上凉水,脱光了衣服爬在地上散热,根本干不了什么活。正因为她有这个病,没男人要,才嫁给当时穷得叮当响,找不到老婆的队长。
队长一听黄鳝老头的话,气得头顶冒青烟,可又把黄鳝老头没办法。一句话就说不出了,每次这当口就喊一声:“散会-----以后在评。”
有好心人问黄鳝老头:“您老这么直来直去,就不怕队长?”
黄鳝老头把驼背直一直,说:“我老汉怕他个屌!老-子又不吃工分,又不怕他打击报复,他还敢活埋了我不成?!”(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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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章由zxbunny于2006-10-2 2:55:10最后编辑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