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章所属钓区:山东(3542)
明湖畔的童趣——钓甲鱼
春节已过,走亲访友不亦乐乎。初七的夜晚依然很冷,透过楼窗望去,明亮的寒星高悬天际,我的思绪寻着星月来到三十多年前的明湖畔。
大约是六六年吧,开学就上小学三年级了。暑假贪玩的我偷偷从午睡的床上爬起来,蹑手蹑脚走出家门,邀上大柱(比我大三岁,高我一头)溜进大明湖。
我从腰间取出线板,展开钓组(大蒜柱当漂,牙膏皮做坠,钩是摸鱼时缴获的战利品),把窝头咬成花生果般大小挂钩投入水,弯腰再将线板插入石岸缝隙中。
“你妈知道吗?”大柱问我。
“逃出来的。”我说。
大柱瞪着我,心里有点不安地说:“回去准吃麻花。”(麻者,搓起来为绳,食品仿其形做出来为麻花。大人们教训调皮的孩子,为不伤其筋骨,就用手拧住孩子的大腿转花,我们骇其名——麻花。)我双目紧盯浮漂,一个小小的心灵做出了艰难的选择——吃就吃吧!
“我去四棵柳摸蛋,你先钓着。”大柱去了。
说起“四棵柳”,明湖边的孩童没几个不知道的,它简直就是我们的乐园——圆形小岛距岸约五十米,像一个横握的乒乓球拍放在碧水之中,面积也就是两个并排的篮球场大小。岛上绿草铺地,野花竞开,四棵古老繁茂的垂柳恭敬地立于四角。树上鸣蝉唱,嫩绿的柳条垂于水面,若经清风一吹,翠柳戏水摆来舞去,引得鱼儿翻花抢食。最让顽童着迷的是——寻找甲鱼蛋。
想要找到它并非易事,因为甲鱼产卵选择在月高星亮的深夜,使他有足够的时间选址,刨坑,产卵。它一般会把卵产在不积水、湿润、朝阳、离水边两米以上的斜坡地带。产完卵以后,它会花很大力气进行填坑伪装——把产床处弄得很平,盖上些树叶、草根之类。可是越伪装就越能暴露问题。先观察盖在地上的树叶、草根是不是自然而成;如不是,轻轻扒去草根、树叶,再将手轻轻深入土层,感觉比别处土层松软细腻;再用中指继续探寻。如幸运的话,中指会触到一个圆圆的、滑滑的小东西(这时千万要轻),此时的心情异常兴奋,一个,两个,三个……
在离开小岛时,为多一份战利品,可沿岸边寻找——小甲鱼。夏阳高照,浅水升温,小甲鱼最喜爱浅水和阳光。当发现一叶不知何时飘来的荷叶,便轻轻走过去,弯下身子慢慢将荷叶移开,或许就能看见一个小甲鱼在那里扒着。这时不能犹豫,伸出鹰爪一把抓在手中。手掌顿感痒痒的,痛痛的——不会有事,它才只有手表壳大小。
大柱去“四棵柳”已有半个多小时了,我的浮漂立在水中一动不动,有人却在东边(离我二十多米处)钓起了一条大鱼。
忽然,一只艳红的蜻蜓围着我的浮漂转了一圈,轻柔的落在上面——“红辣椒”。它通体血红,艳美夺目。我挥一挥手臂示意请她离去,怎可误我上鱼。怎奈它视我而不见,那鲜红美丽的身姿依然立在浮漂之上。我举一根枯枝向它伸去——走吧,艳丽的小精灵!但它飞起来并不走,震动着翅膀像直升机,不一会儿,又落在我举的枯枝上。有意思,钓趣未尽,玩趣顿生。我屏住呼吸,慢慢将枯枝往怀里收,同时伸出另一只手,张开食、母两指,形似铁钳——近一点再近一点,伸出去的“小钳子”在微微颤抖……忽地,它振翅滑翔空中,一缕赤影飘然而去。好一只机敏的“红辣椒”!
我扔掉枯枝,低头看水面——浮漂不见了!我猛然爬下从石岸缝中取出线板,一个鲤鱼打挺就占了起来,双手交替收线。感觉有份量,但不走线,似牵着树枝往上拉。等拉出水面一看:傻了!白白的肚皮,圆圆的背,四只爪子一小嘴。它被钓在空中,不比卖花生米的秤盘小多少。即兴奋又害怕,我把它放到岸上——它不顾一切地往湖里爬。我又把它提起来,快速跑向离岸较远的草地……猛地,线断了(牙膏皮处),爬得好快!越爬离岸越近。九岁的我,实在鼓不起勇气用手抓它。“秤盘”快爬到岸边了,它见了水光更是四爪如飞。千钧一发,使我急中生智——飞出一脚踢出几米,追过去又是一脚…...围观的人越来越多。
忽地有一人踩住“秤盘”的盖子说:“小东西别动,这是我跑的。”我瞅了一眼这位“大东西”(他呼我为小东西,我也尊他为大东西)有二十岁左右,剃着光头,戴着墨镜,右眼下面长着一块不小的黑痣——大大的墨镜也未能将其覆盖。
“你欺负人!这是我刚从湖里钓上来的。”我握紧小拳高声争辩道。
“歪儿们(济南粗话)在谁的脚下就是谁的。”听此,我也大着胆子争踩那只王八。不料我被那大东西甩在草地上。两滴怨恨的泪珠在我眼眶中打转,眼看着“秤盘”将要被拿走......
说来也巧,大柱哥从“四棵柳”回来了:伸左手将我拉起,右手拿着一个荷叶包(里面包的是甲鱼蛋)。他看了一眼“大东西”说:“你这么大个人欺负小孩还要不要脸面?”大东西傲气十足地说:“你是哪山的猴,敢在我面前耍。”说着奔了过去,右手抓住了大柱哥的左肩往怀里一领,那粗壮的右腿欲使动作。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大柱哥顺势望她怀里一跟,飞起右手——那包王八蛋在他脸上开了花。顿时蛋花飞溅,蛋浆顺着“大东西”的脸缓缓下流。
那还了得!青筋凸起,双目凶光似虎,特别是右脸上的那块黑痣迅速膨胀;双臂如凶鹰魔爪,抓住了我的大柱哥。它显然怒到了极点,抖动的双臂猛地将大柱提离地面,转动身体,随着一声恶吼,大柱哥横空而去......我的心提到了喉咙!
上苍保佑,只见大柱哥横卧着身子飞出去,顺着惯性在草地上一滚站了起来。大柱哥的五叔是练武之人,每天傍晚在大明湖畔聚着众多武友:翻腾,跳跃,南拳北腿,三节棍七节鞭,友善热闹从不欺人,被居委会评为五好家庭。当然大柱也经常凑热闹,耳濡目染会个三招两式。
话说“大东西”费了不小的气力,也没能让对方吃到苦头,非但不能消气,反而怒火更旺,欲对比他小八九岁的少年下绝杀。
大柱哥并没有领会他的阴险毒辣,能为小他三岁的我——打抱不平而略感自豪。
“大东西”一个箭步上去左手一晃,大柱哥上身往后一仰,刹那间大东西飞起右脚......惨剧发生了。随着那只罪恶大脚的落下,大柱哥倒在了草地上。我不顾一切地跑过去:只见他满嘴鲜血,好浓、好粘,顺着嘴角一直流进耳朵里。我双膝跪地,抱起大柱哥的头搂在怀中。他的血,我的泪混在了一起,伴着我的哭喊声——大柱哥!大柱哥......
朦胧中,我听到人群中:“不能走,你不能走!先弄孩子到医院看看吧。”
我闻此声,抬起挂满泪水的小脸,眼见恶魔将要逃离现场。我发疯似地追过去,抱住了他的右腿,用牙咬,用嘴啃!我要把这根罪恶的腿吃掉!我被踢甩出去,又追过去抱住他。
众人被分开,进来三位二十岁左右的成年人,其中一位就是大柱的五叔。其中的两位伸手抓住大东西就要开仗。“你们别动,我先问问大柱。”五叔来到大柱身旁,扶起他擦了擦嘴上的血沫,并让他吐了一口——竟有两颗牙齿。我跑过来说明了事情的经过。
一位慈眉善目的老爷爷,双手拿着“秤盘”交给了大柱的五叔。五叔左手拿着“秤盘”,右手拉着我走到“大东西”面前,“你说这甲鱼是你跑的吗?”
“没错。”
“那好,鱼钩还在甲鱼的嘴上,你说说是什么形状的钩和钩的大小。”
“忘了。”
五叔转过身,弓着腰用右手给我擦了擦脸上的血和泪说:“小朋友,你是用什么样的鱼钩钓上这只大王八的?”
“大王八嘴里那个钩子是我在‘百花洲’摸鱼时捞上来的——上面生了许多锈。”
于是,五叔把钩子从甲鱼嘴中取出,在大伙面前看了看说:“锈迹斑斑,铁证如山。”他拍了拍我的头示意我离远点。
“大东西”并不服气,在草地上来两个空翻。真是理亏不知脸红,耀武扬威还逞能。与五叔同来的两人欲上前教训“大东西”,却被五叔拦住说:“今天谁也不要参与此事,好坏在我俩之间,此鸟有些霸气,我很感兴趣!”
五叔上前虚晃一步,引得大东西一套组拳凶猛地击来,只见五叔左一退紧接着右一闪,瞬间向后一个空翻——双脚在空中划了个美丽的圆弧。只听见哎呀一声,“大东西”应声倒地,五叔站在草地上稳如泰山,左手还拿着那只大王八。
鸦雀无声,时间一秒两秒三秒......五叔缓步过去拉起了他,只见他也吐了一口血沫,似乎嘴唇凹了下去——大概也是两颗门牙落在了地上。
五叔拍了拍我的头,把“秤盘”交给我——怪了,我已经不害怕这只大王八了。九岁的我,就像经历了一场血雨腥风的战争,我觉得自己长大了。
妻子端上一杯热茶说:“想什么呢?还泪汪汪的,这样动感情!”儿子也跑过来惊奇地问:“妈妈,我爸怎么了?”我在屋内踱了几步,转移开他们的视线,心里说:我在想你呀,我的大柱哥,你为我掉了两颗门牙!
斗转星移,三十多年过去了,那次童年的垂钓近在眼前。
野钓痴
2004年元月28日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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