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瘦老头传奇
《垂钓》2019年10期 署名 安基强
一、执着的买鱼者
没人知道他姓什么,以前是干什么的,也不知道他的实际年龄,尽管他钓鱼总是找僻静的地方,可还是走进了人们的视线。他面容清癯,腹部平平,人们称他瘦老头。
他虽然外表看着瘦,身上却藏着结实的肌肉,走起路来虎虎生风,胜过年轻人,内行人一眼就能看出他曾经是习武之人。
瘦老头经常出入松花江北岸的几处静水江汊,有时偶尔也现身于主流大江边。他钓鱼从不带吃食,能入口的只有保温瓶里温度适宜的白开水。他的钓具都装在一个拎兜里,总重量不超过五六斤。三把质地结实的短支碳素竿装在一个鱼竿套里,分别是2.7米3.6米和4.5米,从外表上看还以为是一支鱼竿。竿套是老伴儿用瘦老头年轻时穿过的布小褂的一支袖子缝制的,红底配着黑黄相间的细条格,看起来很喜庆;还有一支小巧的不锈钢竿架、一个轻便的小马扎、再加上一个自己改制的小遮阳伞,当然还有一个不大的鱼护。这些东西装在兜子里既规矩,拎着又方便。
这天,他来到了松花江的汊流——小河子。岸边坐满了一长溜儿钓鱼人,鱼护下水的却没有几个。鱼情不好还聚了这么多人,说明这里近几天一定出鱼了。
小河子直通大江主流,水中间深不可测,常年有大鱼出没,只是鱼的数量有限,多数钓鱼人耐不住静守的寂寞,不出鱼的日子人就少了许多。瘦老头专挑人少的时候到这里钓鱼,每次都有不错的收获,或鲤鱼,或大鲫鱼,鱼护很少有空的时候。即便鱼获少,只要钓到不够大的鲫鱼,和怀仔的鱼依旧不入鱼护,直接放回水里。他还有一个多年养成的习惯,每到一个钓鱼的地方先打扫一番场地,把一些碍眼的东西收集起来放到隐蔽的地方,然后才开始钓鱼。近些年来,钓鱼人遗弃的垃圾更是让他难以忍受,便自备塑料袋,把他钓位附近的垃圾收集起来走时带走,放进公路边设立的垃圾桶里。
瘦老头顺着江边走着,一直走到没有人下竿的地方。这一路上他见钓鱼的人普遍用的都是长竿,嘴角不由轻轻撇了一下,心里已有了数。他选好了位置,清理了一下场地,拿出马扎坐下。支稳竿架后,他从竿套里拿出一把2.7米短竿,调好浮标,两只钩挂上蚯蚓,抛竿入水,把装在小塑料瓶里的酒米倒入掌心,瞧准方位,用力把酒米抛向立标儿处,然后开始静心等待。
瘦老头不抽烟,只喝点儿小酒,酒肴常常是他钓回的鱼。由于乘公交车出来钓鱼,他到达钓点基本错过了钓鱼最好的时间,他经常不到中午就收竿了,时间只有四个小时。有时来了兴致,也有晚走的时候,只好饿上一顿。偶尔挨一次饿,他觉得很正常,甚至是一件好事。饿一顿,晚饭吃得香,酒喝的也有滋味,更主要的是饥饿增强了身体的耐受力,同时激发了生命的活力。不能出钓的日子里,他喜欢看电视节目中的《动物世界》。他从中悟出一个道理,不论多么强悍的动物,总有吃不饱的时候,哪怕是食草动物也常常忍饥挨饿。可以说,挨饿是自然生命的常态,只有人类才摆脱了这种自然属性,过着一日三餐一成不变的日子。这种饱食终日的生活,却让现代人患上了许多难以治愈的富贵病。
瘦老头正眯着眼养神,水中的浮标缓缓地送上来了,提竿中鱼,立时传来很有力的手感。他不慌不忙地遛鱼,鱼很快被遛到岸边。是一条少见的鳞片雪白的江鲫鱼,有八九两重!他心中不由暗喜。
瘦老头这些年钓鱼从不用抄网,遇到大鱼全靠遛鱼和手掐把摁、竿挑的功夫,很少跑鱼,这几招别人是学不来的。遛到岸边的大鲫鱼,看似很轻松地被他一把掐住抓上岸,其实,他掐鱼的那瞬间,如同狮子扑向猎物那般的——猛、准、狠,没有半点的含糊。如果这次不是钩小子线细,他就会直接把这条大鲫鱼从容地挑上岸。这条意外出现的野生大鲫鱼,似乎给瘦老头传递了信息,他立即更换了钩组。
这几年,这么大的野生鲫鱼即便是瘦老头也很难遇上,同样大的放生鲫鱼倒是时常钓到。瘦老头心里盘算着这条鲫鱼如何吃好,想来想去,还是原汁原味的家常炖吃着顺口。
不知是什么时候,瘦老头一左一右都有了钓鱼人。他们见瘦老头用的是短竿,也效仿他用短竿。
瘦老头皱了一下眉头,他钓鱼喜静,不愿意别人离他这么近,但大江是公共的,又不好说什么。他想远离人群,可他的鱼获偏偏引来钓鱼人向他这里扎堆。瘦老头又开始上鱼了,二三两重的鲫鱼接连出水。这么大个头的野生鲫鱼在江里就算是大的了,通常一天也钓不到一条。瘦老头不时地往上拽鲫鱼,让身旁这几位后来的钓鱼人看得直眼热,怎么也理解不了连引饵都不用的光杆蚯蚓就这么招鱼?他们哪里知道,他们没来之前,瘦老头往窝里又补了一把酒米。他的酒米是用几位中药泡制的,对诱鱼有奇效,到底用的是什么,用量多少,用什么酒泡制的,这些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水里的浮标又不见了。这次,瘦老头破例站起身来,他双手握竿,竿身大弯腰,竿梢不时扎向水面。一位钓鱼人拿着抄网跑过来要帮忙,瘦老头却说鱼不大,不用抄,大家有些不解地望着他。鱼很快被遛到岸边,瘦老头顺着鱼劲儿,用力一挑,把二斤多重的红尾稍鲤鱼挑上了岸,看得大家目瞪口呆。
瘦老头掐鱼入护时,不知是什么原因,径自摇了一下头。
这时,一位中年人走过来,弯着腰,笑着对瘦老头说:“老师傅,不好意思,和您商量商量,您能把刚才钓上来的鲤鱼卖给我吗?”
瘦老头白了他一眼,转过头说:“我钓的鱼从来不卖!”
中年人从兜里掏出一张一百元,陪着笑说:“老师傅,我是真想买这条鱼,我用一百元买您这条鱼,按市场价您也不算亏,您老就帮帮我这个忙吧,我真的有用!”
瘦老头有些生气了,冷冷地说:“我说过,我钓的鱼从来没卖过,你给多少钱我也不卖!请不要耽误我钓鱼,要买鱼你去别的地方买吧!”
中年人直起腰,脸上露出失望,仍旧没有走开,似乎还有话要说。
在江里钓到一条这么大的鲤鱼对于别人来说如同中彩,在瘦老头眼里是件平常小事,他的鱼护里总有让人心动的鱼获,他也曾过多次回绝过想买他鱼的人,可还从来没遇见这么执着的买鱼人,不由动了好奇心。他瞧了瞧木立一旁的中年人,不解地问:“你这么迫切地要买这条鱼干什么用?”
中年人见有了一线希望,赶紧说:“不满您老,这条鱼是为我爷爷买的……”
“给你爷爷买的?你今年多大了?”瘦老头打断他的话,有点疑惑地望着他。
“我今年46了,是给我爷爷买的。”中年人神情有些忧郁,“我爷爷今年身体不太好,一直想吃纯正的松花江鱼,我去早市给他买过两次江鲤鱼,他吃后都说不是江里的,弄得我心里特别不好受。后来我特意到江边从渔船上买了两条大鲫鱼,心想这下算是保准儿了!可万万没有想到,爷爷看到鱼后,摇了一下头说,鲫鱼是放生的,劝我不要再花费心思了。我从小在爷爷身边长大的,想吃什么他都尽可能的满足我,如今他这么一点儿的想法,可我一直没做到……”中年人眼圈不由泛红,停了片刻,才继续说:“我今天来江北就是为了买真正的江鱼,刚才亲眼看到您从江里钓上来这条漂亮的红尾巴稍鲤鱼,我心里想,这应该是纯正的松花江鱼了,如果买下这条鲤鱼,爷爷的心愿就能实现,我的心也就安了。老师傅,求求您,把这条鱼卖给我吧,我再给您加上一百!”
瘦老头望着中年人,赞许地点点头,感叹地说:“真难为你的一片孝心了,你高寿的爷爷能有你这么孝顺的孙子真是有福呀,但这条鱼还是不能卖给你。”
“为什么?这条鱼对您也很重要?”中年人有些不解,脸上露出了焦虑。
“你误会了,这条鱼对我来说根本不算回事儿,任何人有需要我都可以送给他,但这条鱼不是真正的江鲤鱼,是放生的养殖鱼。你在早市上买的江鱼可能就是在江里打捞的放生鱼,或者是用江水养殖的二流江鱼,所以你爷爷吃后才会说不是江鱼。年轻人,经历过的味觉是不会骗人的,人的味觉和老歌曲一样,都会留下当年的记忆,你爷爷想吃江鱼不仅仅是为了好吃,更多的是为了过去的一份记忆啊!”
中年人听完老人这番话,大失所望,十分沮丧地呆立在那里。
瘦老头很同情地看了一眼中年人,安慰他说:“你先别急,我鱼护里还有一条连我都多年没见到的一条纯正的江鲫鱼,不到一斤也差不多,这么大的江鲫鱼比江鲤鱼味道还鲜美,你爷爷吃后保证满意。冲着你这份孝心,这条鱼我送给你了!”
“这怎么行,这怎么行,您把这么难得的大鲫鱼卖给我就让我感激不尽了,钱您一定要收下!”中年人激动地连声音都颤了,连忙把攥在手里的一百元钱塞给瘦老头。
“我说过,我钓的鱼从来不卖!”瘦老头不容置疑地说。说罢,拽出水里的鱼护,从里面捞出大鲫鱼,站起来,双手递给中年人。
中年人连忙从身上掏出一个事先准备好的厚塑料袋,撑开塑料袋的两只手不住地颤抖。
望着塑料袋里这条鳞片凸显、体色银白、鱼鳍发达的纯正江鲫鱼,中年人五味杂陈,他费了许多周
折也没能买到真正的江鱼,现在终于可以满足爷爷的这点儿心愿了!他眼里含着泪光,十分感激地望着慷慨割爱的瘦老头,身不由己地向瘦老头深深鞠了一躬。
周围立刻响起一片掌声。
瘦老头的眼眶不由一阵发热,中年人对爷爷的这份隔辈的孝心深深地打动了他。
二、平息一场风波
端午节前后是当地鱼情最好的季节,但今年大不如往年,江北钓鱼的人虽然不见少,鱼获好的却不多。端午节过后鱼情仍未见好转,只要见到有人钓到像样的鲫鱼,钓鱼人便蜂拥而至,去晚了便占不到位置。
瘦老头到达水边时,已近7点,他坐首班车来的,出鱼的地方早就没位置了。他不同于其他钓鱼人,只要是僻静有水的地方就是他的落脚之处。老话讲,有水就有鱼,只是看你怀着什么样的心态去钓鱼了。
瘦老头绕过钓鱼人聚集的水边,朝着他要去的地方走去。他路过有人收费的江边时,见岸上排着一长溜儿的钓鱼人,不用说,这里一定出鱼了,否则没人愿意花10元钱在这儿钓鱼。
他对这一带很熟悉,以前这里有几个放钓鱼池,2008年松花江下游建立了水利枢纽工程后,上游江段的水位大幅度提升,鱼池便淹没在江底。鱼池承包人说,鱼池的承包期是30年,现在还没到期限,这一地带仍然归属他。若有人在这里钓鱼,承包人便自行收费10元。想在这儿钓鱼的人只能接受这个不成文的规定,但大多数人对此理解不了,无形中使这里成为一个清静之地。八年前,瘦老头曾有几次来这里钓鱼,他看好的就是这里的安静,花上10元钱也就无所谓了。再者,淹没的鱼池形成的深坑能存住大鲫鱼和鲤鱼,他每次的鱼获都很可观,最后一次用4米5竿钓获了一条8斤多的江鲤鱼,引起了钓鱼人的关注,来这里钓鱼的人逐渐增多,他就再也没来这里下竿。
瘦老头走到近前,发现一个挨着一个的钓鱼人都在钓水中的枯树空。这里原来是鱼池土坡上自然生长的一片杂树丛,由于长年浸泡在江水里已经浸死,久而久之成为鲫鱼的栖息之地。岸边的水很浅,斜躺在水里的鱼护露出了一半,里面的鲫鱼都不足两,超过一两重的鲫鱼没看到几条,上鱼的频率并不高,大多数人都在静守,有人甚至鱼护都没拿出来。瘦老头见自己过去钓鱼的深水岸边一个人影儿都没有,摇头苦笑了一下,如果自己今天仍然在这里下竿,钓鱼人很快就会转移到这边来。
这时,一个体格健壮的高个儿青年从高岗上搭建的砖土小屋里走出来,漫不经心地来到钓鱼人身边说:“来,来,把费都交了吧!”
瘦老头仔细一看,原来是承包人的儿子铁军,不由心生感叹:八年前还是一个腼腆的孩子,转眼之间变成了一个壮汉!
钓鱼人开始掏腰包付钱,有人提前就把10元钱放在了渔具包上,一切都是顺理成章,和在鱼池交费没有什么两样。
铁军让一位六旬翁交费时,两人突然发生了争吵。
六旬翁不知道这里钓鱼收费,他来时见这里钓鱼的人挺多,还钓到了鲫鱼,就急忙找地方坐下了。下竿后,还真钓到了几条小鲫鱼,最大的有一两多重。他钓的正高兴,突然有人要求他交费,气得浑身直颤,发出一连串的质问:
“这是公共的大江边,凭什么让我交钱?这是哪儿的规定?还讲不讲道理了?”
“这片江我家承包了,想继续钓,就痛快点儿交钱,不交钱就收竿走人,没时间和你磨嘴皮子!”铁军很不耐烦地高声说。
“你把承包合同拿出来看看,说收钱就收钱,也太霸道了吧!”
“你是干啥的?凭什么给你看?你不交钱,就赶紧走人,别扯这些没用的!”
“我今天还不走了,就在这里钓,明明是大江边,怎么就成了你家的?”六旬翁越说越有气,扭过头不再理睬他。
铁军恼羞成怒,大声喝道:“你以为岁数大就拿你没办法了,你再赖着不走,我就撅你的鱼竿,以前也不是没撅过!”
“你敢?你撅个我看看!”六旬翁忽地一下站起来,怒目而视。
“你看我敢不敢?”说罢,铁军一步蹿到水边,伸手抓起了竿架上的鱼竿。
六旬翁一看急了,一把扯住铁军的胳膊死不松手。
铁军怒从心起,抡起左拳向六旬翁脸上砸去。就在拳头刚要落在脸上的瞬间,他的手臂被一只有力的手紧紧钳住。他挣了几下没挣脱,右手扔下了鱼竿。
六旬翁急忙撒开铁军的胳膊,去拾地上的鱼竿。
铁军趁胳膊被松开的机会,攥起拳头挥向抓他左臂的人。
没等拳头落下,右手腕又被一把抓住,两只胳膊被交叉摁在一起,半点儿也动不了。
他这才看清面前这个制服他的人,正在鼓劲儿的两个拳头立马松开了,惊愕地叫道:“老爷子,怎么是您?”
“亏你还认得我!你怎么能和老年人动粗呢?太不像话了!”瘦老头目光严厉的看着铁军,放开了他。
铁军像个孩子似的垂下了头,先前的暴怒不见了。
八年前,铁军刚接触瘦老头时就觉得他不是一般人,那双炯炯的眼睛似乎能把别人的肺腑看穿。他见瘦老头往鱼护里装的都是大个头的鱼,钓到小鲤鱼、小鲫鱼一律放回水里,便想要下来剁碎了喂他家的鸭子,可又不好意思开口,在一旁直转悠。
瘦老头瞧见后,笑了一下说:“你是想要我放掉的小鱼喂鸭子吧?我不会给你的,我把它们放了是留着以后钓。”
铁军的脸立时红了……
更让铁军心生敬畏的是,瘦老头身上超乎常人的胆气和功夫。
这天,来了一辆面包车,下来几个人,明目张胆的在水中的枯树丛里电鱼。
铁军发现后立马上前去制止,说这一片是他家承包的。
可根本没人理睬他,继续拿着机器在枯树丛里电鱼。铁军急了,喊着要报警。
那帮人根本没当一回事,继续我行我素。
当时水边只有瘦老头一人钓鱼,他闻声后,立即放下鱼竿走过来,大声喝令水中电鱼的两个人立即上岸,否则对他俩不客气。
留在岸上的几个人,见一个钓鱼的瘦老头子过来管闲事,说话的口气还不小,不由相视而笑,骂他狗咬耗子。
瘦老头据理力争,严厉警告他们:“你们也太嚣张了,谁给你们的胆量?你们知不知道,电鱼是违法犯罪,现在住手还不算迟!”
一个矮胖子顿时火了,一把揪住瘦老头的脖领,威胁说:“再管闲事就废了你!”。
话音刚落,他的手腕被翻转过来,疼得一咧嘴,只觉得手腕被有力地一拽,脚下站立不稳,瞬间趴在了地上。
另一人见同伙倒地,挥着拳头冲过来,只见眼前人影一闪,后背挨了一击,也趴在了地上。
剩下的一人是开车的司机,看形势不妙,撒丫子向停在路边的面包车跑去。
水里的两个家伙瞧见后,慌忙上岸,扯起地上的两个人,什么也没说,带上电鱼的家什,穿着防水裤拖泥带水地钻进面包车。
司机即刻打火,驾车溜了。
更让铁军震惊的是,他亲眼目睹瘦老头用4米5竿把一条8斤多重的大肚子大鲤鱼直接挑上岸,然后又放回江里。
他当时大惑不解的瞧着瘦老头,钓到这么大的一条鲤鱼说放了就放了,也太让人难以置信了。
瘦老头看了他一眼,淡淡说了一句:“鱼肚里全是籽。”
…… ……
瘦老头见铁军蔫了,这才缓和了语气,教训他说:“收费究竟合理还是不合理,咱先不说。你知道你这一拳头下去会造成什么样的后果吗?恐怕你收10年的费,也不够包赔医药费的!还可能要进班房!年轻人,以后做事情不要太冲动了,你有什么权利撅别人的鱼竿?你就不考虑这样做的后果吗?”
铁军面有愧色,低头不语。
瘦老头转过身,心平气和地对六旬翁说:“老弟,咱们这个年纪火气不能太旺,遇事看开点儿。这里以前确实是承包的鱼池,现在被水淹了,到底该不该收费谁能说得清?还能为这事去打官司呀?再说,这里收费也有年头了,咱愿意钓就给他10元钱,不想交钱咱就走,大江边有的是地方,到哪儿还不是钓鱼?今天就跟我走吧,我带你去一个清静的地方。”
六旬翁见瘦老头说得在情在理,也有些后悔自己的火气太大,差点儿惹出了祸端,一言不发地开始收拾鱼竿。
铁军不好意思地走近瘦老头,瞅了一眼六旬翁,低声说:“老爷子,他的钱我也免了,你俩都在这儿钓吧,眼下江北这一片就属这儿出鱼。”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继续说:“今天多亏您了,要不是遇见您,我的祸就闯大了,现在想起来真是有点后怕……啥也别说了,老爷子,以后您来这儿钓鱼就不用交费了。”
瘦老头赞许地点了下头,脸上这才有了笑容,语重心长地说:“看来,你还是个明白人,你这样说,我听着心里舒服。以后千万不能再撅别人的鱼竿了,钓鱼人视竿如命,遇到不想惹事的算你走运,遇上火气旺的,还不得和你拼命呀?为这点儿小事摊上官司值得吗?今后再遇到这样的事,要好好和人家说话,把话讲明白了,大多数人还是通情达理的。”
铁军不住地点头称是。
瘦老头拍了拍铁军的肩膀头说:“你的心意我领了,今天就不在这儿钓了,这里的人太多,我找个僻静的地方玩儿一会儿就回去了。”
说完,招呼着六旬翁一起走了。
铁军目送他俩远去的背影,对瘦老头的感激之情油然而生。
六旬翁跟着瘦老头走了有十多分钟,眼前出现了一个水面很大的静水江岔。在江里涨水的时期,这里便和大江连成一片,此时还处于封闭的状态。
六旬翁很失望地说:“唉,我当你有什么好地方呢,前些日子我就在这儿钓的,全是些小不点儿的鲫鱼和白漂子,你没看现在都没人来了吗?”
瘦老头笑了笑,很自信地说:“有小鱼就有大鱼,这里的环境多好,多肃静!我就是冲着这里没人才来的。大概你也知道,泡子中间的水底是一片深坑,深处有四五米,加上水面大,大鱼还是有的。现在的钓鱼人缺乏的就是耐心,下竿就想上鱼,持这种心态就钓不出静中等鱼的趣味了。”
六旬翁听后,很不屑地说:“钓鱼,钓的就是鱼,钓不到鱼说什么都是白扯。这里环境是不错,可为什么没人呢?还不是因为不出鱼!”
六旬翁对瘦老头刚才出面解围还是心存感激的,如果不是他仗义出手,后果真是不堪设想。但瘦老头带他来这里太让他失望了,如果不是出于情面,感念他的好,他绝不会在这里陪他白白浪费时间。
瘦老头自然明白六旬翁此时的心情,眼里闪出一丝诡谲:“鱼情是变化多端的,没有定数,谁也说不准。往往没人钓的时候,会出现意外的惊喜。”
六旬翁嘴角露出哂笑,揶揄地说:“那你就试试吧,我是没报什么希望,今天就看你的了!”
瘦老头笑了笑,没再言语。
两人选好位置,相距不远坐下了。两人都用4米5竿,并都打了窝子。
六旬翁也是钓鱼多年的老手,为了避免小鱼闹窝,钓炮弹钩,打窝用的是颗粒料。炮弹钩就是饵托上包满诱饵,形成一个大团,下面一长一短两只钩上挂蚯蚓。
瘦老头打窝用的是自制酒米,他把酒米掺上泥土攥成团,然后投到窝点。一钩是粗蚯蚓,一钩是掺了商品饵的大饼团。
两人抛竿后,除了补充鱼饵以外一直都在静坐。
六旬翁用眼瞟了一下和自己一样干坐着的瘦老头,不由为自己的判断得到了验证感到一丝得意。人往往不管后果对自己是否有利,只要自己的预测得到证实,也能获得一种心理的满足和快慰。
静坐中,六旬翁回想起早晨用拉饵钓鲫鱼的快乐时光,后悔当初不如交10元钱了,既免去了争吵,也钓个痛快。他实在寂寞难熬,不由从渔具包里拿出了3米6鱼竿,决定用小钩拉饵钓小鲫鱼解闷。心想,哪怕钓一条放一条,总比干坐着强。让他万万没有想到,下竿后浮标就顶起来了,提竿后传来刺激的手感,一条2两多重意想不到的“大鲫鱼”出水了!他大喜过望,手里掐着鱼,去拿鱼护,嘴里情不自禁地哼起了儿时的小曲。
钓鱼之乐谁又能说的清?有时候一条小鱼也能让老翁像孩子般的开心快乐。
瘦老头还在默默地静守。
六旬翁陆续钓上的鲫鱼和早晨钓到的大小差不多,都超过了半两。这种个头的鲫鱼是目前大多数钓鱼人渴盼的目标鱼,拽鱼的手感足以让钓鱼人心动了。他怎么也没想到,鱼情变化果真像瘦老头说的没有定数。前几次钓的都是树叶大的小鲫鱼,半两重以上的鲫鱼几乎见不到,别的钓鱼人也大都如此,所以近来这里才没人来了。此刻,他心里开始感念瘦老头了,不用花钱就钓的满心欢喜。他带着歉意劝瘦老头用3米6竿钓拉饵,鲫鱼的个头都不小。
瘦老头说:“今天鱼情不错,肯定出大鱼,注意点儿长竿吧,别让鱼抽了竿子。”
“这里不比鱼池,哪能有这样的事……”他的话音还没落,3米6竿的浮标不见了,他提竿后,高声喊瘦老头快过来帮忙。
瘦老头这时也是竿梢弯向水面,正往上遛鱼。他听到求助,加快了遛鱼速度,一个漂亮的挑竿,一条不足2斤颜色发黑的鲤鱼上岸了!
他迅速摘钩,把鱼入护,快步赶过来。
六旬翁两手撑着鱼竿,小心遛着没有露出水面的鱼,急切地说抄网在渔具包里。
瘦老头从渔具包找出抄网,麻利地组装好,递到六旬翁手里。
鱼露出水面,也是一条鲤鱼,大约一斤左右重。
六旬翁抄鱼入网,兴奋地说:“我用的是2号小钩,还不错,没跑了,这条鲤子真有劲儿,拽起来是真过瘾!”
瘦老头临回钓位时,叮嘱六旬翁一句:“看好长竿,今天说不定能出大家伙!”
六旬翁这时才想起问:“你刚才钓的那条有多大?”
“不大,有1斤多吧。”瘦老头边走边回答。
“不小了,现在能钓到这么大的鱼也算中彩了!”六旬翁兴致勃勃地说。
他继续用小钩钓拉饵,半两多重的小鲫鱼不时出水,他钓的很惬意。
瘦老头感到有些疲劳,毕竟上了年纪,水边发生的这场风波让他耗费了很大的体力和精力,他打算收竿回去。如果继续钓下去,钓到几条大鲫鱼还是没问题的。鱼钓多了也是一种负担,鱼护里的这条鲤鱼足够晚餐的一道菜了。江岔子里的鲤鱼虽比不上正江流的鲤鱼,味道还是不错的,比养殖鱼要鲜美多了。
瘦老头心里正盘算着回家后这么做这条鱼,六旬翁又发出了呼喊,他的4米5竿被鱼抽走了。
瘦老头赶过去时,竿子已经停在了距岸边十几米远的水面上,显然鱼已经脱钩了。
六旬翁懊悔不迭地用7米2竿往上搭竿,口里不住地叹息。
不愧为是钓鱼老手,六旬翁几竿后命中目标,钩顺着鱼线滑到了标座,鱼竿被拉上来了。
瘦老头宽慰他说:“也许是几两重的鲫鱼,抓紧时间下竿吧,这个时间正是上大鲫鱼的时候,咬钩时间很短,别再错过了!我今天有点累,先走了,你在这儿好好玩儿吧,今天鱼情错不了。”
六旬翁站起身,真诚地说:“老哥,你今早可是帮了我大忙了,我还没好好谢谢你呢,你把电话留给我,哪天我请你喝酒!”
“不用客气,好好看住你的鱼竿吧!”瘦老头笑着走了。
瘦老头回到钓位,正收拾着鱼竿,六旬翁又发出喊声。
“用我帮忙吗?”瘦老头放下手里的东西,抬起头问
“被我弄上来了!是长竿钓的,我发现时标儿都躺下了!”六旬翁喜不自禁地举起抄网,里面蹦着一条大鲫鱼!“老哥,我真的服你了,今天算是遇到高人了!”
看到六旬翁兴高采烈的样子,瘦老头欣慰地笑了。
三、野餐的年轻人
江水退去后,江汊湾的岸边露出了沙滩,来这里钓鱼的人逐渐减少,已成为年轻人野游聚餐的理想之地。
这日,瘦老头出钓路过这片江湾,见这里静悄悄的不见人踪,不由停下脚步,决定在这里下竿。这片江湾两边不见尽头,即便撤水也有近百米宽,况且中间的水很深,瘦老头看好的就是这片大水面。显然这里鱼情不好,钓鱼人都他往了。
瘦老头打开鱼竿套,拿出三支鱼竿之中最长的4.5米竿。他取下鱼线的铅皮坠,挂上一个小饵托,把饵托包满自制的面饵,作为引饵,引饵下的两只钩挂上蚯蚓段儿。浮标立稳后,他又抛了两小团入水即散的自制窝底料。
难怪这里无人下钩,鱼不知道都跑到哪里去了,20分钟过去,没有咬钩的迹象。如果换做别人早就失去了信心,瘦老头依然确信这里绝不会让自己失望。
不久,鱼护果然下水了,第一个拜访者是一条一扎多长的青鳞子,下一条竟是同样大小、脊背厚实近年很少见到的板黄鱼!虽然鱼口稀,但是总有不同品种的鱼陆陆续续地前来报到,钓的蛮有兴致。
不久,鱼护的空间渐渐被后来者居上的鲫鱼所占领。
不知是什么时候,身后传来一阵阵男女青年的嬉笑声,随之飘来烤羊肉串的烟雾,瘦老头原本宁静喜悦的心情立刻被扰乱了。如果他事先知道这里会出现烤羊肉串的年轻人,是不会在这里下竿的。他有些气恼,又无可奈何,只好准备打道回府。
这时,有两位年轻人出现在瘦老头面前,一人手里捧着一捧儿品种不同的烤串,一人两手各掐一听啤酒。
手掐啤酒的年轻人戴着一副眼镜,弯下身来,满面笑容对坐在遮阳伞下收拾东西的瘦老头说:“大爷,喝点冰镇啤酒凉快凉快!”
另一位热情地说:“大爷,尝尝我们的烤串,荤素都有,在这儿相遇是咱们的缘分,您千万不要客气!”
年轻人的慷慨好客并没有打动瘦老头,他照旧收拾着东西,冷冷地说:“谢谢,我不会喝酒,也从不吃烧烤,你们的好意我心领了。”
两个年轻人被瘦老头毫不留情地一口回绝了,一时不知如何应对。
戴眼镜的年轻人向前走了一步,脸上堆出笑容,鼓着勇气说:“大爷,真不好意思,您能把钓到的鲫鱼卖给我们几条吗?我们想增添一道烤鱼,多少钱都没关系,就是想提高一下野餐的气氛。”
影视剧里,时常会出现落荒的人在水边设法捉鱼火烤充饥的镜头,这原本是无奈之举,不想野餐烤鱼竟成为现在年轻人追求的一道时尚。瘦老头觉得现在的年轻人不知道吃什么才好,变着样寻求味觉的刺激,不由在心里暗暗摇头。他头也没抬,冷声回绝说:“我钓的鱼从来不卖。”
两个年轻人面面相觑,很是尴尬,只好拿着东西,失望地走了。
一人埋怨说:“来时我说去市场买几条活鲫鱼带着,你偏说到江边买现钓的江鱼烤着吃才是真正的野味,现在倒好,江边就一个钓鱼的还不卖,这下抓瞎了吧?”
“去年来这里野餐,钓鱼的人一个挨着一个,哪知道今年是这样,真扫兴!”
见两个年轻人如此的失落,瘦老头突然觉得自己也有过年轻的时候,心里有些不落忍,况且也有负于他们又是送酒又是赠串的热情。现在的年轻人工作压力大,出来放松一次也真不容易,干嘛要扫他们的兴?他连忙站起来,大声说:“你俩先别走,我说钓的鱼从来不卖,并不是说钓的鱼不送人,把这些鱼全拿去烤着吃吧!”
两个年轻人大喜过望,像孩子似的欢呼起来,眼前这位又黑又瘦的倔老头,在他们的心目中瞬间变得可亲可敬了。
送人玫瑰,手有余香,瘦老头在谢谢声中开心地笑了……
当瘦老头登上土坝时,戴眼镜的年轻人满头大汗从后面气喘吁吁地追上来,跑得满头大汗,他手里拿着两瓶饮料,要瘦老头带上路上喝。
瘦老头亲切地拍了拍年轻人的肩膀,笑着说:“小伙子,谢谢你,不用客气,心意我领了!你们人多,玩的时间长,饮料留着自己喝吧,我带的白开水还没喝完呢,快回去烤鱼吧,祝你们玩得开心!”
说罢,瘦老头顶着烈日走了。
年轻人望着老人瘦削远去的背影,瞧着手里没有送出去的一点儿心意,眼圈不由泛红,他被老人的善良淳厚深深地感动了。
四 再遇断线鲤鱼
大江涨水了,江岔湾的南岸又布满了钓鱼人,而北岸只有一位抛海竿的。瘦老头是乘头班车来的,不到7点就到了江湾,直接奔向江湾的北岸。南岸钓鱼的人之所以排出一大溜儿,是因为南岸水深近来又出鱼了,有人鱼获颇丰。尽管如此,多数的钓鱼人只能做观望者,看别人往上拽鱼,毕竟钓鱼的人多,而野生资源的江鱼有限。北岸无人,是因为那儿的水浅,钓鱼人怕在那里白搭功夫,错过了钓鱼的好时间。
瘦老头深知涨水钓边,落水钓远,但北岸水浅,他还是拿出了4米5竿。没想到,浮标刚立稳,就来了一个黑标儿,提竿中鱼,手感不错,是一条半斤左右的鲤拐子。他叨咕了一句:要是这么大的鲫鱼就好了。说完,把鱼扔回水里。这以后,一直无口,他把蚯蚓换成搓饵,把酒米掺上沙土,攥成一个大团抛进窝点。
时候不大,鱼断断续续地开口了,入护的都是一二两重的鲫鱼。钓到这么大个头的鲫鱼,对普通钓鱼人来讲就算交好运了,瘦老头却叹了一口气,摇头自语道:“如今,鲫鱼的个头是越钓越小了!”
这时,一位中年钓鱼人急匆匆地走过来问:“爷们,钓的怎么样?”
“有口,还算行吧,就是个头小了点儿”瘦老头望了他一眼,回答说。
中年人看着浅水中的鱼护,亮着嗓门说:“不小了,这么大的鲫鱼太可以了!”说完紧靠着瘦老头坐下,迅速拿出了渔具。
如果在南岸钓鱼相互离得这么近也是没办法的事,谁也说不出啥,可在空旷的北岸离得这么近就违反常规了,即便是父子同钓也不会离得这么近。
瘦老头转过头,打量了一下中年人,忍不住说:“地方这么大,你离我这么近甩竿也不方便哪!”
中年人忙解释说:“今早有点儿事来晚了。不好意思,我昨天就坐在你这个位置,钓了3斤多鱼,还跑了一条2斤多重的鲤子,都遛到岸边了,实在可惜了……您别介意,我在您右侧,绝对影响不到您。”说完,把座椅又往旁边挪了挪,离瘦老头远了有一尺多。
听了中年人的解释,瘦老头心里才稍释。在鱼难钓的情况下,遇上一个出鱼的好位置也真不容易,他很理解这位中年人此刻的心情,干脆成全他吧。于是,他收拾起家什,把自己的位置留给了中年人。
瘦老头这一举动,弄得中年人很不好意思,可又阻止不了瘦老头的执念,十分尴尬地看着瘦老头离去。
瘦老头拎着鱼竿,提着兜子,沿着江边走出20多米远才坐下。他不是有意远离中年人,而是在沿途选择一个比较好一点儿的位置,他让给中年人的那个位置也是经过观察地势水情后才确定的,绝不是随意就坐下的。
瘦老头暗下想,中年人说他昨天跑了一条鲤鱼,自己刚才又放掉了一条鲤拐子,说明这里出鲤子了。想钓到鱼就得跟着鱼情走,不能错过良机,对鱼情判断得是否准确,是获鱼的一大关键。如果鲤鱼不在这片水域出没,即使经验再丰富,钓技再高超,用的饵料再对路,坐的位置再理想,也是钓不到鲤鱼的。
他换了钩组,加大了饵团,开始一心钓鲤鱼。
中年钓鱼人搬到昨天的位置后,心里很感激遇上瘦老头这样的好人,同时也怀有惴惴不安的愧意。直到第一条鲫鱼出水后,他的心情才平复下来,投入到鱼趣之中。
位置果然很重要,鲫鱼的上钩率比昨天还好,个头也比昨天的大,中年人钓的满心欢喜,愈发感激起瘦老头了。
中年人刚把一条出水的鲫鱼放进鱼护,无意中发现瘦老头正站在岸边遛鱼,竿身已弯成弧形。他急忙撂下鱼竿,拎起抄网快步向瘦老头跑去。
他刚跑到跟前,鱼已经被瘦老头挑上了岸。瘦老头这一干净利落的挑鱼动作,令他瞠目结舌。昨天抄网就攥在手里,自己是那么的小心遛鱼,1号子线还是断了,这个瘦老头真有些神了!
瘦老头蹲下摘钩时,发现鱼唇边上还有一只断了子线的小钩,他仰起脸对中年人开玩笑说:“这条鲤鱼不会是你昨天跑掉的那条吧?”
中年人弯下身,仔细看了一番,不由惊得说不出话来,还真是昨天跑掉的那条鲤鱼!他摘下熟悉的四号袖钩,看着残留的茶色1号子线,不由瞪大了眼睛。
“哈哈,世上还有真有这么巧的事情!”瘦老头哈哈地大笑了,“这条鱼还给你了!”
中年人哪里肯接受,提着抄网转身就走。
瘦老头两手掐住鱼,很认真地说:“这条鱼原本从你手里跑掉的,今天被我再次钓到是咱俩的缘分,把它还给你我心里才觉得踏实,如果你实在不愿意要的话,就把它扔回大江吧!”
中年人站住了,被瘦老头的这一番说辞弄得哭笑不得,一时不知说什么才好。
瘦老头话语一转,很自信地说:“现在时间还早,我还能钓到鲤鱼,也许会比这条要大!就冲着你跑过来为我抄鱼,这条从你手中跑掉的鱼也应该还给你。”
说完,他把鲤鱼放进了中年人的抄网里,说了句:“物归原主!”
中年人无可奈何地说:“既然这样,鱼我先替你收着,如果你没钓到鲤鱼再还给你。凭白接受您的这番好意,我心里也不踏实呀!”他心里暗下想,多少天也碰不到一条鲤鱼,岂能说钓到就钓到的,天下哪有这么神奇的事?等他钓不到鲤鱼时再还给他也不迟。
“好,就按你说的,咱们一言为定,不许反悔!”瘦老头狡黠地看着中年人,微笑着说。
中年人这才安下心来,坚信自己的判断不会错,先替他保存一下鱼,然后再归还给他。中年人实在不好意思再一次接受瘦老头的这份人情了。他提着抄网里的鲤鱼,走回自己的钓位。
没过多久,瘦老头果真再次钓到了鲤鱼,而且在10分钟之内先后钓到了两条!鲤鱼的个头都比送给中年人的那条大,小的有3斤,大的3斤多。
不由你信不信,这两条鱼都是瘦老头用鱼竿挑上来的,中年人没能帮上一次忙。目睹瘦老头两次挑鱼上岸时的那种从容自若,中年人曾两次用手使劲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也曾两次在心里问自己:这不是在做梦吧?
五、回馈环卫工人
松花江汊流小河子在公路桥的下面,由于交通方便,水面大,吸引了不少的钓鱼人。小河子两岸非常洁净,常年有环卫工人清理垃圾,来这钓鱼的人和野餐的人是主要的垃圾遗留者。因为这里钓鱼的人较多,瘦老头来这里的次数较少。每当他看到环卫工围着钓鱼人身前身后地拾垃圾,心中就有些不平。这些垃圾大多是钓鱼人遗弃的,而钓鱼人对眼前拾垃圾的环卫工却无动于衷,因为垃圾不是自己扔的,等他钓鱼走后,往往地上又出现了新的垃圾。每当环卫工来到瘦老头身边,他都会主动把地上能见到的垃圾杂物拾起来放进环卫工用铁圈撑起来的化纤兜里,每逢这时,他最承受不了的就是环卫工的谢谢,他为遗弃垃圾的钓鱼人感到脸红,因为他也是钓鱼人之中的一员。他总想为这里的环卫工人做点儿什么,来弥补钓鱼人的过失,实际上他又做不了什么。
阴历初八这天,瘦老头吃过早饭乘公交车去江北钓鱼。到达钓点小河子后,已近九点,起早钓鱼的人陆续收竿走了,钓鱼的窝点大部分空了出来。不用说,鱼情不好。瘦老头把位置选在一处凹兜地段水情较稳的正当腰,他下了一把3.6米竿,扬了几把养鱼池喂鱼的颗粒料。然后和一位前来拾垃圾的环卫工搭上话。
瘦老头问环卫工:“你们这一班有几个人呀?
“加上对岸,全算上有六个人呢。”环卫工回答说。
“我今天钓的鱼不准备拿回去了,你要不要?”
“那感情好了。不过,这几天一直不出鱼,钓得好的也没几条像样的鱼。”环卫工根本没拿瘦老头说的话当回事儿,心想,他这是没钓到鱼说着玩儿的。
正说着,水中的浮标冒出来一大截儿,瘦老头提起竿,竿梢弯了下去,手里传来沉闷的挣扎力不大的手感,如同挂上来一个裹着泥沙的旧塑料袋。鱼很快被拽上岸,是一条颜色黄黑短身高背的大鲫鱼,有五六两重。
还真钓到了,不知道他刚才说的还算不算数?环卫工心里正琢磨着。
瘦老头发话了:“你先忙去吧,忙完了再过来。我要是钓的少,鱼全归你,如果钓多了你们六个人每人都有一份。”
“好哩!”环卫工口里答应着,心里却觉得十分好笑——瞎猫碰上死耗子,蒙上一条鱼,口气就大了,还要六个人分,那得钓多少鱼呀?他摇着头窃笑不已,继续清理垃圾去了。
环卫工走后不久,瘦老头就开始连竿了,有时还“双飞”,全是清一色半斤重的大鲫鱼。不知是什么时候,瘦老头身后围了一群人,他不住往上拽鱼的场面令众人匪夷所思,个个瞪大了眼睛。有人说,阴历初八是佛教日,这些鱼都是放生的,他赶上这拨儿了。
附近闻风而动的钓鱼人纷纷向瘦老头靠拢,眼里只有鱼的人,紧挨着他下竿了。
后赶来的钓鱼人浮标还没立稳,鱼就停口了。
瘦老头的鱼护里此时已是黑压压的一片,至少也有30多条大鲫鱼,足够六位环卫工分的了。
瘦老头悠闲地坐在马扎上闭目养神,等待环卫工人的到来。
六、江南岸钓“大眼”
江水涨到了第一层石坝,没过了好几个台阶,江边钓鱼的人又多了起来,大多数人手持一竿钓小鱼取乐。
这天清晨,瘦老头也混迹于江边钓鱼人之中,他专程为钓“大眼”而来。他听别人说,江边出大眼鱼了,一次能钓一二斤,不由勾起了童心,想重温一下儿时流失的岁月。他钓鱼就是从钓大眼这些小鱼开始的,他和钓伴儿称大眼为“一小香”。他多年没吃到油煎大眼鱼了,刚出锅的大眼鱼油亮亮的吱吱冒响,入口的香味直沁到舌尖牙缝里,都舍不得往下咽,这种香味深深地印在了他的记忆中。
“大眼”是一种长不大的小鱼,身体半透明,肉质细嫩,味道鲜美,是小型鱼类的上上品。没有人知道它的中文学名叫什么,只因它的眼睛长得大,钓鱼的人便叫它“大眼”,日久成俗,大眼就成了这种小鱼的名字。大眼不同于鱼体薄薄的白漂子,周身呈椭圆形,腹内没有黑膜,脂肪多,腥味小,美中不足就是个头太小,体长通常不超过十厘米,最好是煎着吃或炸着吃,如果用它做鱼酱就有点儿可惜了。
瘦老头选中的江岸紧挨着江上游乐场,游乐场的沙滩伸进江面五六十米远,阻挡了水流,形成了一小段儿静水区域,可以钓浮标。由于这里水浅没流,成为放生鱼聚群滞留的乐园,实际这里布满了杀机,是放生鱼的危境。每到佛教日,一些虔诚的佛教徒便大量地往江里放生鲤鱼、鲫鱼及其它一些鱼类。这些鱼是从活鱼批发市场花钱买的,都是人工养殖鱼,没见过大风大浪,不适应江里的野生环境,大多群聚在水浅水流小的区域。一些钓鱼人利用这一特点,大过钓瘾,多者获鱼几十斤,甚至上百斤。放生的鱼钓的差不多了,这类钓鱼人也就散了。每到放生日,夜钓的人布满江边,白天更是一个挨着一个。瘦老头从不与这些钓鱼人为伍,但也不反对他们不分昼夜的这股子劲头儿。在他心目中,江里原本就不该存在饱食终日的养殖鱼,放生鱼无形中破坏了野生鱼类的自然属性,同时也给自然水域带来不可知的隐患,放生鱼及早被人钓走倒不失为一件好事。
瘦老头钓鱼喜静,在松花江主航道的岸边钓鱼,只有清晨才能宁静一些,天刚见亮时他就到达了江边。江边钓鱼的人没有几位,不见一位蹲宿夜钓的人,显然聚集在这一片水域的放生的鱼基本被钓光了,现在为数不多的钓鱼人基本是来消闲的,瘦老头看好的就是这一点。
瘦老头的拎兜里装了一把短竿,一个小鱼护和一个不锈钢架的小马扎,轻便得很。他顺着江边溜达着,看到先来的几位钓鱼人多是用拉饵钓白鲦,也有用细蚯蚓钓小杂鱼的。鱼咬钩的频率很高,钓鱼人不住地起竿上鱼,不过钓上来的小大眼和葫芦子的个头普遍都小,唯独白鲦还看得下眼。瘦老头忍不住摇了摇头,暗自在心中叹息。他儿时钓的大眼和葫芦子都是成鱼,要比现在入护的大眼、葫芦子大出几倍。大眼和葫芦子这两种鱼吃钩实,吞饵狠,很好钓,有它们在,那些还没长成的小鱼是抢不上食的。进入世纪后,大眼和葫芦子这两种鱼就少见了,近几年松花江水质得到了改善,小型鱼类的品种才逐渐多了,只是出水的大眼和葫芦子个头基本偏小,成鱼反倒成了凤毛麟角。
瘦老头在附近没人的岸边坐下了。他搓饵钓底,目标是大眼鱼。下钩后浮标刚立稳,轻轻点了几下就下沉了,提竿后传来轻微的的手感,一条大眼出水了,他小心地摘下钩,把鱼轻轻地送回江里,因为鱼太小了。抛竿后,又上来一双,个头还是不大。之后,大眼频频上钩,偶尔还有葫芦子,小鱼的密度果然很大,下竿就上鱼,时而双飞,只是尚未见到一条成鱼。他又一次抛竿的时候,搓饵引来了白鲦,他摘鱼投入水中,白鲦的个头还可以,不过,他想要的是大眼的成鱼,因而拎兜里的鱼护一直没拿出来。这之后,白鲦接踵而至,浮标根本立不住,钩饵没等落底就被白鲦半路截杀,大眼抢不到食了。
瘦老头从拎兜里拿出一个小塑料瓶,里面装的是药酒泡制的玉米粒。他朝立浮标的位置撒了两小把玉米粒,然后很麻利地往每只鱼钩上横穿上两条红虫,随后抛钩入水。这次浮标立稳了,不见了白鲦。很快,浮标沉下去了,提竿后手里传来略重的手感,一条罕见的成年大葫芦子出水了!瘦老头兴奋地摘下鱼唇上的钩,欣喜地看了看久违的儿时老相识,即刻把它放回水里。少儿时钓到的葫芦子基本都是这么大,现在竟成了稀罕物,心里不由一阵感叹。
他往鱼钩上补了一条红虫,抛竿入水。浮标刚立稳,骤然沉入水中,提竿双飞,是两条个头还说得过去的大眼,可比成鱼还是小了点儿。他迟疑了一下,把鱼放回了水里。
钩上穿多条红虫钓大眼,大眼的个头比拉饵钓的普遍要大一些,瘦老头终于钓到一条大眼的成鱼!他望着这条儿时钓鱼最先结识的大眼鱼,心里有些泛酸,轻轻地把它送回了江里。他心里很清楚,大眼的成鱼实在少的可怜,要想用成鱼做一盘下酒菜,即使经验再丰富,钓技再高超也是枉然。
一晃,一个多小时过去了,瘦老头在心里查着,先后一共钓了13条大眼的成鱼,即便留下了也不够粘锅的,他打算回去了。
这期间,瘦老头一左一右都有了钓鱼人,江边观景的人也逐渐增多。他左侧是一位中年钓鱼人,还在奔残余的放生鱼使劲。他用一支4.. 9米的鱼竿,上钩是蝉蛹大的诱饵,下钩是带皮筋的颗粒料。他来时先打了几大团窝底料,然后静守。
中年人见瘦老头提起鱼竿,竿梢立时颤颤弯弯,立刻露出艳羡的目光。鱼出水了,是一条1两出头的野生江鲫鱼,瘦老头摘下鱼钩,看了一眼,便把它扔进了江里。
中年人忍不住说:“老爷子,这么好的江鲫鱼怎么放了?”
瘦老头见上钩的红虫还很完整,捏起一小撮红虫,用下钩穿了几下,至少有五六条红虫被穿在钩上。他心想,再钓上一条鱼就权当收竿鱼吧,这时候也该回家了。
他抛竿入水后,这才转过脸对中年人说:“零星的几条鲫鱼不够干啥的,我原想钓点儿大眼鱼回去下酒,可大眼又太小了,上秋再来看看吧。”
“我看您先后扔了五六条这么大的鲫鱼了,这么大的鲫鱼一卤盐煎一煎喝酒也不错嘛!”
“这里面有几条是小鲤鱼,如果真能钓上十条八条这么大的鲫鱼我就留下了。”
正说着,水面上的浮标高高送起,瘦老头一扬竿,传来意想不到的手感,临走临走竟碰到放生的鲫鱼了。
当旁边的那位中年人拿着抄网过来帮忙时,遛到岸边的鱼已经被瘦老头一把抓起来,因为钩小线细,不能用竿直接挑鱼上岸了。
这条体宽皮毛完好的放生大鲫鱼有七八两重,瘦老头摘下鱼钩,把鱼扔进中年人的抄网里,说:“这条鲫鱼送给你压鱼护底吧,祝你今天多钓几条!”
中年人愣了一下,然后连声称谢,他早已发现瘦老头的与众不同,也就接受了:“那我就不客气了。看到您钓上大鲫鱼,我今天就有希望了!鱼过千层网,总有钓不净的鱼,谢谢您啦!”
瘦老头收拾完毕,正准备走时,被一位晨读——此刻在江边放松休息的大学生叫住:“大爷,打扰一下,您能回答我的一个疑问吗?我一直坐在您身后的台阶上休息,听到了您刚才的谈话,也注意到了您不论钓到什么样的鱼都一一放回江里,能告诉我究竟是什么缘故吗?”
瘦老头打量了一下比自己高出半头的年轻人,笑着说:“既然你这么好奇,那我就说说。走,咱们到上边找个椅子坐下聊,你可别嫌我话多!”
“哪能,哪能呢,是我占用了您的时间。”大学生连忙说。
瘦老头满意地点点头,嗯了一声笑了。
他俩在树阴下的长椅上坐下后,瘦老头收敛住笑容问大学生:“你钓过鱼吗”
“没有。”
“对钓鱼感到过兴趣吗?”
“出于好奇,有时也想亲自体验一下钓鱼的滋味,但不是很强烈,再说一直也没有合适的机会。”
“嗯,是这样。那我就跟你说一说。我这次来江边是专门钓大眼鱼的,不怕你笑话,我只是想回味一下油煎大眼鱼的滋味,圆一回儿时的梦。小时候钓的大眼都是成鱼,可仍然觉得太小了,一直不受人待见。大眼虽小,煎着吃是无鱼可比的,那就是一个香!这种鱼虽然长不大,但也有成幼之分,现在江边钓到的大眼几乎都没长成,所以我只能钓一条放一条了。为了一时的口腹之欲,吃掉这样小的幼鱼,心里不落忍,总觉得有一种负罪感。”
“理解了,那您就没钓到一条大眼的成鱼吗?”
“钓倒是钓到了,只是数量太少了,如果没记错,一共钓了13条。”
“那您为什么不留下呢?”
瘦老头苦笑了一下:“13条大眼,即便是成鱼也未见得能够上一两,把这点儿鱼带回去又有什么意义呢?再说了,这些少见的成鱼如果能幸存下来,就能繁衍出成千上万条小鱼,这也是一点儿希望啊!假如,从现在开始,人们不再网捕钩钓大眼的幼鱼,不用两年,再钓到的大眼就都是成鱼了,因为幼鱼根本抢不上食。不等大眼的成鱼被网捞钓完,大批的幼鱼也长成了,生生不息,世代相传,便是自然的良性循环。而目前恰恰相反,人为的步入了恶性循环的怪圈,照此下去,恐怕大眼鱼又要难觅踪迹了。”瘦老头脸上布满了忧虑。
大学生似有所悟:“明白了,理解您的心情。可是,您为什么把钓获的其它品种的鱼也都放了呢?”
“和你说过,我今天是专为钓大眼来的,施钓的方法也是针对大眼的。在有限的晨钓时间里,即使钓到别的鱼,数量也不会多,白鲦留下不够一盘底的。葫芦子数量更少,个头也太小了,不能留。小鲤鱼可以长成大鱼,这么小就被吃掉了实在是暴殄天物!即便把鲫鱼留下也只有几条,带回家还不够费事的,再说,纯种的江鲫鱼现在越来越少,这么大被吃掉了有些可惜。所以,我只能钓一条放一条了。也许,你还会有疑问,好不容易钓上来一条大鲫鱼不留下自己吃,为什么轻易送人呢?”瘦老头望着年轻人,眼里露出一丝诡谲。
大学生笑了:“这正是我想要问的,您老看到我心里去了!”
瘦老头毫不隐晦的说:“实话实说,受我影响家里人都不喜欢吃养殖的鱼,我心理对放生的鱼有一种排斥,吃别人放生的鱼心里有点儿别扭。而我身旁的那位中年人是专来钓放生鱼的,况且,他主动过来帮我抄鱼,虽然没帮上忙,心意我领了,把这条鲫鱼送给他,权当是对他的酬谢吧。”
“大爷,我现在明白了,长了不少知识,谢谢您给我讲了这么多!”大学生真诚地向瘦老头感谢说。
“不客气,也谢谢你耐心听我啰嗦了半天。小伙子,再见!”
和大学生告别后,瘦老头还是第一次感受到无获而归的轻松。
七 水中博弈“大物”
入伏以后,天气越来越闷热,风也不知躲到哪里去了。这个季节,即使坐头班早车去江北,7点过后的阳光也是灼热烤人的。
因为天气闷热难当,钓趣自然打了
折扣,瘦老头已多日没有出钓了,不免有些寂寞难耐。他家离江边近,在大江的南岸倒是可以顶着日出早钓,有几个小时的凉爽,但南岸可以钓浮标的江段不仅钓鱼的人多,闲杂游人和晨练的人也是络绎不绝,很难得到清净,更主要的是,江南除了小杂鱼就是放生的鲫鱼和鲤鱼,难见一条像样的野生鱼。
这天上午,瘦老头闲在家里无事可做,抬头观望着窗外的天空,不由动了钓鱼的念头。成片的浓云在天上时聚时散不停地飘移,一大块铅灰色的云团直扑太阳,把火辣辣的阳光遮挡得严严实实,天色立即暗了下来,暑热顿消。这时从窗外吹来一股多日不见的凉风,一扫之前的烦热,瘦老头精神为之一振。他仔细查看了一下天象,一时半晌还下不了雨,趁着天凉快,决定去江边看一看近来的水情,准备择日去松花江北岸过一把钓鱼瘾。
十分钟后,瘦老头走到了江畔公园。公园广场的绿荫下到处是活动的人群,参差不齐的歌舞声、乐器声此起彼伏,不绝于耳。江堤围栏外的石板道上人头攒动,就连江堤下面的缓台通道上也遍布了男女老幼,观景者三三俩俩驻足在那里谈笑风生,致使过往的游人侧身绕行。江中行驶着南来北往大大小小的船只,还有一艘接着一艘载客观光的游船。过往船只掀起的一阵阵大浪直扑岸边,无休止地撞击着堤坝,重复单调的浪涛声难得片刻安宁。在这种喧闹纷扰的环境下,堤坝的缓台上仍然并排坐着几十位钓鱼人。这个时间段儿鱼护是无法下水的,鱼护里的鱼受不了浪涛的冲击,装鱼的家什只能放在岸上。有的用防水布制作的鱼箱,有的用塑料桶,还有的用塑料袋,里面漂浮着一些因缺氧而半死不活的小鱼,其中多数是白漂子和没有长成的大眼鱼。
瘦老头看在眼里,叹在心里。
江水还在涨,江北可以施钓的地方会越来越少,瘦老头近日出钓的计划只能暂时搁浅了。
“抽竿子了!”钓鱼人中不知是谁喊了一声。瘦老头寻声走过去,只见江面上有一支鱼竿箭一般地冲向江心。
失竿的是一位50多岁戴眼镜的男人,他望着渐去渐远的鱼竿,一脸的焦急和无助,口里直说:“完了,完了,我刚买的鱼竿啊……”
松花江的主干道不比鱼池或是静水江岔,没人敢下水去帮这个忙。大家都眼睁睁地观望着,期待鱼能掉转方朝往回游,这样或许用长竿还能搭上来,如果继续往前冲进入主航道就彻底没希望了。
瘦老头沉思片刻,果断地脱下衣裤鞋袜,把衣物卷做一团,托付给旁边一位钓鱼老者照看。
老者见状,连声提醒他千万要加小心呀。
瘦老头笑着说:“没事儿,正好下水凉快凉快,我是江边长大的,从娃娃起就开始玩儿水了。”
他嘴里说着,走下了石阶。脚临踏入水前,他站住了,回过头问失竿者:“你用的是几号钩?子线是几号的?”
失竿者回答:“钩是3号袖钩,子线是一号线。我看,您还是别下去了,太危险了,万一有个闪失……”
“不用担心,就当我下去游趟泳,消消暑。我心里有数,你放宽心,不会出事的。不过,鱼钩小了点儿,我也没有在水里遛鱼的经历,鱼恐怕保不住了!”
“看您说的,还什么鱼呀,您能帮我把竿子捞上来我就感谢不尽了,安全是大事,您可千万注意,别勉强啊!”失竿者见老人主动前来帮忙,既高兴又有些过意不去,心里还有几分的担心,所以一再强调注意安全。
瘦老头顺着石坝的台阶下水了。没想到水下的第二个台阶竟滑的站不住人,他打了一个趔趄,险些摔倒。他用手去摸台阶,原来上面长满了青苔。以前从没有过这种事情,那时游泳的人多,大家都是顺着台阶下水,既不硌脚,又不易被水底的利物扎伤。现在不同了,这里几乎没有人游泳,台阶没人踩踏才得以生长苔藓。瘦老头不敢继续迈步,蹲下身,用手去摸下面的台阶,还好,下面的台阶没长青苔,他这才试探着往下走。他在心里判断,近来江水上涨了有30多厘米,在水位稳的时期,水下的第二个台阶是半露的,既有江水的冲刷又能得到日晒,所以生出了青苔。
他下了两个台阶后,江水没过了腰。他一个俯冲,侧泳向鱼竿快速游去。
鱼竿这时在30米开外的水面上停住了,横在那里。岸上有人说,鱼大概脱钩跑了。
瘦老头很快游到鱼竿近前,开始踩水。鱼竿是3.6米的,竿身很细,蛮精致。他用右手抓住竿把,试探性地扬起鱼竿,立时传来一股力道,钩上的“大物”还在!他把鱼竿倒换在左手,一手撑竿,一手划水。这时左手臂又传来力道,他立即停止划水,开始踩水,用力撑起竿子。“大物”跟线走时,他就用右臂侧泳向岸边靠,大物要线时,他就双脚踩水用左臂划水顺着鱼劲儿跟鱼走,他清楚只要稍有差池就会断线跑鱼。就这样,鱼竿不时地在左右手之间替换着。他心里已经盘算好,鱼能保住自然好,保不住就不勉强,决不能为了一条鱼发生意外。目前的情况他感觉自己还应付得了,并从中感觉到了从未有过的惊悸和激动。
失竿者见瘦老头在浮水遛鱼,急得站在岸上大声呼喊:“鱼不要了,快放直竿子切线,这样做太危险了!”
瘦老头双脚用力踩水,抽出左手,向岸上挥了挥手,回了一声:“没问题,很刺激的!”依旧很自信地坚持着同水中的“大物”博弈。
人在水里和鱼较量自然不占优势,多数只有招架的份儿,鱼如果不是嘴上被鱼钩所牵制,能像马一样挂上披套,几斤重的鱼也会把水里的人拖走。老话说,和老牛同等长的鱼在水里要比岸上的老牛力气大。瘦老头嘴上说的很轻松,实际他已经感到有些力不从心了,不知道自己是否有把握战胜水中这条不明身份的“大物”,最主要的是,因为钩小,他一直不敢用足力气,只能顺着鱼劲儿,为此耽搁了不少时间,耗费了许多体力。
此刻,岸上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瘦老头身上,还有他一只手撑着的那支不断变化的鱼竿。有为他捏一把汗的,有夸他水性好的,有赞他钓技了得的,也有人说他这么大年纪不知深浅逞能的,可谓众说纷纭。
不知不觉中,瘦老头的两脚已经着地,水没到了胸脯。他松了一口气,用力向后撑起了竿子,感觉到水里的“大物”的力道大大减弱了,脸上露出得意的微笑。就在这时,一艘驶过的大客船掀起的大浪直向他扑来,弄得他站立不住,身子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几步,呛了口水,又用一只手踩起水来,撑竿的左手有些吃不消了,他顾不得水下的鱼了,侧着身,开始用右臂用力划水向岸边游去。让他没有想到的是,水中的“大物”这时竟很顺从地跟着鱼竿走了。
当瘦老头再次站起来的时候,整个上身全部露出水面,他把鱼竿倒换在右手,用左手刚刚抹去脸上的水渍,水里的“大物”突然又发起了一股力道,竿梢猛地弯向水面,扎进水里。瘦老头心里一惊,没敢挺竿,急忙跟进几步,然后站稳脚跟,这才双手用力撑住竿子。力道很快消失了,绷紧的线松了下来,瘦老头借机往后撑起鱼竿,紧退了几步,即刻露出了大腿,脚踏实地了,这时才真正的得心应手从容地溜起“大物”来。
瘦老头使出平生的遛鱼本事,几个回合下来,水中的“大物”终于露出了庐山真面目!他见后,不觉哑然失笑,原来是一条2斤多重的鲤鱼!鱼不大,野性不小,如果不是忌惮钩小,这条鲤鱼早就该出水了。
瘦老头牵着战利品稳步退到江岸,岸上立时爆发出一阵喝彩声。
瘦老头站在江堤台阶上时,鱼已经累得翻起了白肚皮。瘦老头向后挺竿,体型细长的鲤鱼被拖到岸边,被瘦老头一把掐住鱼鳃后部。鲤鱼在他的手里奓散开发达有力的鱼鳍,摆动着修长漂亮的鱼尾,很是喜人。
瘦老头一手拿着鱼竿,一手掐着鲤鱼,对一再表示感谢他的失竿者说:“现在竿、鱼完璧归赵!”
“谢谢,谢谢,太谢谢您啦!要不是您,别说鱼,我新添置的这把鱼竿都不知漂到什么地方去了,这条鱼就送给您吧,算是我的一点儿心意,您千万别嫌弃。”失竿者发自肺腑的要把鱼送给瘦老头,以此表示自己的感谢之情。
瘦老头笑着说:“心意我领了,鱼还是自己留着吧,你的运气不错,遇上了一条纯正的江鲤鱼!说起来,我还得谢谢你,你让我第一次尝到了在水里遛鱼的滋味,多了一次历练,今天这趟江边算是没白来!”
说罢,瘦老头把鱼竿递到失竿者的手里,不由分说地把江鲤鱼放进失竿者的鱼箱里。
瘦老头心里涌出助人后的幸福感,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快步走到老者的钓位取回自己的衣物。他用手擦抹掉脚掌上的沙土,穿上鞋袜,抱着衣裤向江畔的座椅走去。他打算等身上的短裤再干一干,就穿上衣裤回去。
2019年7月22日动笔 8月2日完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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