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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理思绪,从脑海中翻出一幕幕过往的画面,回忆的纸张已经有些泛黄。我随手拾起一页翻看,流光飞影,恍若眼前。
徐叔第一次到家里来,是在一个晴朗夏日的黄昏,阳光从葡萄架的缝隙里漏了下来,跳着斑驳的舞蹈。
十几年以前,我家还住在城东的老宅子里,成片的老式四合院,红砖青瓦,鳞次栉比,每个院子里面都门对门地挤着好几户人家。在我家院子的西北角有一株半抱粗的梧桐树,正是花开时节,淡紫色如风铃般的花朵儿沉甸甸地缀满了枝头,一阵风刮过,会扯了几朵,打着旋儿落下来。
那天母亲照例是坐在梧桐树下准备晚饭,将打好的鸡蛋拌了葱花倒入面粉里,用力地搅拌着。不大会儿工夫,溢着焦香的葱花味儿便弥漫了整个小院,连我手中正在温习的课本,都沾上了那香。
就是在这样一个飘着香的夏日黄昏,我第一次见到徐叔和他的女儿。阳光淡淡地照在高个子中年男人和瘦小女孩的脸上、身上,在院子里投下摇摇晃晃的身影。
从那以后,徐叔成了我家的常客,而那个一口气吃下四张烙饼的小姑娘,也就成了我的妹妹。
徐叔是父亲的大学同学,也是棋友,与父亲的文质彬彬不同,徐叔随性、粗犷、天生的大嗓门,赢下一盘棋总要大呼小叫,动静之大,整个院子里的人都听得到。
徐叔年轻的时候当过十几年的海员,一年里总有大半的时间飘泊在海上。半年前,妻子身患绝症,等到徐叔接信赶回南方老家时,已是弥留之际,虽然日夜相伴,悉心照料,可终究还是回天无力。临终前,妻子拼命攥住父女俩的手,满眼的舍不得,徐叔说,那一刻我真是后悔,从前这么多日子没有好好陪在你婶子身旁,现在想陪她,却再也没有机会了。
徐叔后来一直都没有再找个伴,一晃数年,任凭时光自顾自地流逝。转眼间我已大学毕业,找工作、期待恋爱、做白日梦,踮起脚尖来也看不到自己的未来是什么样子。
那段时间,徐叔教会了我抽烟、喝酒,父亲老说是他把我带坏的,可他还是喜欢拉着我往小酒馆里跑。徐叔说与我投缘,说我象他一样没心没肺,和我家那酸里吧唧的老头子不一样,我也喜欢和他凑在一起,喜欢听他讲大海的事情。他说他喜欢闻大海的味道,喜欢听海风呼啸的声音,喜欢看夕阳映照下波光粼粼的海面。其实,我知道他真正喜欢的是大海无边无际的自由,在比遥远还要遥远的地方,他告诉我说,有最纯粹,最干净的自由。
也是在那段时间,我开始学着钓鱼,徐叔是我的启蒙老师,教会我很多东西,他从大海钓到小河小沟,却一直兴趣不减。县城周边的大小河流都曾经留下过我们的足迹,一老一少,不分白天黑夜地泡在河边,乐此不疲。
那时,我们这座县城还没有开始大规模的拆迁,城西的老公园还是原来的样子。朝向马路的一侧是镂空的透景围墙,园内沿着墙边种满了各种时令花草。草地上是一盆盆的杜鹃和蝴蝶兰,有几枝桃花,三两株桂,转角处是一丛老梅。围墙的大半都被密密的夹竹桃占据,暮春花开时分,千朵万朵,挤满了一树树红的、粉的绚烂。
公园里的花次第开放,春桃、秋桂,雪中的腊梅。每逢花期,与徐叔出钓途中,他都会绕一个弯到这处墙边,伸手进去,
折上一两段开得最艳的花枝,小心地放进尾箱里面。我只当他是个爱花之人,甘心陪着,虽是要经常耽搁一些时间,甚至每每南辕北辙,也是毫无怨言。
徐叔的采花之举一直持续了好几年,到前年秋天,才莫名停了下来。
徐叔的女儿南云要结婚了,那个一口气吃掉四张烙饼的小丫头,那个曾经成天跟在我屁股后面转的小尾巴,现在出落得清秀文静,很为徐叔争脸,大学毕业后,就留在了南方那个被称为天堂的城市里。
婚礼办得很热闹,也很温馨。我坐在离舞台不远的地方,远远地看着徐叔四下忙碌。徐叔丧偶多年,与姑娘感情很深,当晚的司仪也很懂得煽情,几句话讲完,我就看到徐叔的眼圈红了,他是舍不得。
那晚婚礼的场景大多已模糊不清,记忆中最深刻的是新娘送给父亲的小小礼物,她从生活着的那个城市带来的几枝葱郁的金桂和一张泛黄的卡片,小小的金红色花瓣藏在密密的叶间,藏不住的是那若有似无的香气。
下面就让时光再次倒流,回溯十几年前的那些往事,这一段轨迹平行于我的成长,只是我一直麻木到忽视它的存在。徐叔在把卡片拿给我看的同时,也为我讲述了那段原本只属于他们父女俩的故事。
徐叔从遥远的南方老家搬来我们这座小城,其实是来投奔父亲的。妻子的去世彻底毁掉了他和女儿的生活,那曾经温馨的小家,家中处处弥漫着的妻子和母亲的味道,让父女两人一天天地接近崩溃,特别是南云,从小就在就母亲身边生活,从未分离,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瞬间就把孩子给打倒了。她开始变得沉默胆小,变得敏感暴躁,用徐叔的话说,如果继续在那样的环境里生活下去,不用多长时间,他们父女二人都会疯掉的。
徐叔的新家就安置在我家附近,几分钟的路程。两家的日子在头几年几乎是完全交织在一起的,我的母亲实际承担着两家女主人的角色,悉心照料之下过了几年,父女俩的生活才渐渐走出一成不变的灰色,开始有了一点新鲜的色彩。后来,南云升入初中,住校,再后来,上大学,工作。一切都好像顺理成章地向着美好的前景发生着,有时候我甚至认为,他们一直就是这样幸福的。
“刚开始的几年,云儿其实一直没有真正走出失去母亲的阴影,”徐叔后来讲给我听,“我这个做父亲的曾经一度距离女儿的心很远,不知道怎么去关心她。我不知道怎么去和孩子交流,也没有想过要主动去和她交流,你妈妈一直把我们照顾得那么好,所以我就一直认为孩子就是我看到的那么好”。
“到南云上初中的时候,因为要住校,我帮着孩子整理衣物,无意中发现了小云的一本日记,”徐叔继续回忆着往事,“正是这本日记,让我知道了女儿其实一直很孤单,突然搬到一个陌生的地方,方言不通,她的性格又安静,沉默,再加上生活在单亲家庭,这些使得她在班级里受到了一些孩子的排挤,缺少朋友,没有自信,也没有人欣赏,但却找不到人可以倾诉。她只有在日记里对着妈妈一点一点的诉说,在那本日记的每一页纸上,都能看到斑斑驳驳的痕迹,你能想象得到吗,我的女儿,在写这些日记的时候,承受着多大的痛苦和孤独。”
窗外的紫藤花开了,一串串地挂满长廊,这家茶馆就座落在两道花廊之间。每年暮春时节,徐叔与我都会来这里喝茶,此时窗外正飘着淅沥小雨,徐叔的眼中也如外面的世界一般烟雨迷离。
“那时我们搬来已有两三年时间,我的事业刚刚起步,甚至开始幻想新的生活。可那本日记的出现把一切都打乱了。整整一个暑假的时间,我不得不把刚有起色的公司交给朋友打理,时时刻刻地陪在女儿身边,小心翼翼地和她说话,战战兢兢地不敢让她离开我的视线半步。我陪着她满世界去旅游,给她买各式各样的新衣服,在那两个月的时间里,我恨不得把这十几年来亏欠的都补偿给她,但是每天一到晚上,她还是把自己一个人关在屋子里面,任谁敲门都不理不睬。那时的我变得特别害怕天黑,每一个等待黎明的漫漫长夜,都是那么地难熬。”
我无法去宽慰什么,这个半老的男人此刻正深深地沉浸在那段伤心之中,我只能探过身去,为他再续一盏清茶。
“那一年的暑假过得漫长而又短暂,转眼就要开学了,可姑娘还是和我若即若离,连话都不愿意多讲,我又怎么能放心把她一个人丢在学校里呢?”徐叔抬起头来,许久没有说话。
我的心,忽然就在这句话里微微地疼痛,如果我是徐叔,我又能怎么办呢?
“很幸运的是,那时我碰巧读到一本书,书里的故事打动了我,也让我萌生了照着试一试的想法,虽然这个办法看起来有点傻,但我那时已经接近绝望了,所以还是决定要尝试一下。”
“我要给自己的女儿送花,而且还要在附带的卡片上写上爱慕和鼓励的话,我夸她性格安静、从容,夸她长相清秀、大方,夸她品学兼优,与众不同,夸她是我见过的女孩中最最吸引人的一个。我把自己假扮成是一个情窦初开的男孩子,我把一个父亲对女儿的爱通过一个莫须有的傻小子口中传达出来,我趁她每周回家的时候悄悄把花和卡片夹在门把手上,我把风干的花瓣夹在书页里面寄给她,我甚至花钱雇了一个小伙子偷偷摸摸地到她们班上去送花,结果害得那小子被全班男生追着打,你说我是不是很傻啊。”
这个土里土气的老男人啊,怎么会想到这么老土的办法,我真是服了他了。
“你还记得那几年钓鱼的时侯我们一起到公园边去摘花吗,第一次我摘了两朵月季,到现在都记得很清楚,那时我还以为是玫瑰花呢。我永远忘不了姑娘回家时看到夹在门把手上的花儿和卡片时娇羞带喜的神情,虽然那天晚上她还是早早地就把自己关进了房门,但透过门缝,我看到,直到很晚,屋里的灯还一直那么亮着。”
这就是一位父亲讲述的关于花、女儿和爱的故事,他的爱和表达爱的方式让我感动,我不知道小云是什么时候发现爸爸就是那个傻小子的,但是我知道,从那以后,他们就一直这么爱着,就像我当初以为的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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