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章所属钓区：四川(4922)

　　

　　东方的一抹晨曦初现，小山岗上形态婀娜的竹林和高大而光秃的树木就像是精致无比的剪纸，透着说不出的神韵。小船在水面轻轻地滑行，水面反射着粼粼的波光，摇船的农妇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剪影。坐在老杜对面的孙栋梁深深地吸了口烟，烟头的火光映出了他有神的眼睛。老杜真有点儿佩服这个比自己大十二岁的钓友。七十八岁的年纪了，眼袋虽然已经松弛，眼神却依然明亮，看起来似乎刚刚六十。三岔湖的规定，早上8点以后才允许钓鱼，完全用不着起这么早，可是这老哥为了占据一个好位置，坚持要四点就从成都出发，上船时还不到六点。前面不远就是龙家堰，这两个小时怎么过？小船随着农妇荡桨的节拍有规律地摇晃，不由使人困顿渐起，可老孙悠闲地抽着烟，丝毫不露倦意。

　　老孙身材微胖，面色红润，长檐的棒球帽遮盖不住满头银丝。同行的四个人中，他的年纪是最大的，可是依然精力旺盛，身手矫捷。上车下车，爬坡上坎挑选钓位，丝毫也不输于小他十来岁的钓友。老孙原来是一家企业的领导，在位时太过正直，退休后饱尝人间冷暖，原来常常高朋满座，家中的沙发常常不够用。一退休，以前手下的八大爱将一个个都不见了踪迹。平日里积累的胃病、偏头痛、高血压、便秘等疾病大为肆虐，以至退休后多半的时间都是在病床上度过的。以前住院总为人送的营养品太多而发愁，退休后病房里冷冷清清连个人影都难以见到。老杜到病房探视，见他在病床上碾转反侧，神情落寞，邀请他病好后同去钓鱼。老孙在位的时候一直认为，痴迷钓鱼的人不是玩物丧志就是不思进取。所以老杜不得重用。子女们极力窜唆老爸和老杜等人去钓鱼散心。说来难以置信，几条平凡得不能再平凡，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鱼儿带给人的快乐极其简单，而又无与伦比。老孙从此一发不可收拾，一到周末就急不可耐地给老杜打电话约定钓鱼的地点。等老杜一退休，两人不是龙泉湖就是三岔湖，要么就是黑龙滩，在青山碧水间消磨了多少时光。苍白的面容变得黑里透红，一身的疾病都丢在了爪洼国里，好多年没有再住过一次医院。

　　常言道：七十三，八十四，阎王不请自己去。在他七十三岁那年，他的子女考虑到他年事已高，不让他再去三岔湖钓鱼了，来回一百七、八十公里的路程，起早贪黑的，多么辛苦！出了点事情怎么办？在家里看看电视，享享清福得啦。孩子们变着方地为他安排节目：陪他看电影，听音乐，下饭馆，逛公园，游农家乐，替他约好朋友打麻将。可是他做什么事情都打不起精神来。每天郁郁寡欢，梦特别多，不是梦见去世的老伴儿，就是梦见钓着了大鱼。动不动就拿出渔具来把玩，嘴里反复地念叨：“哎，三岔湖那么大，几乎人人都钓到过十来二十斤的大鱼，我还没有钓到过一条呢！”长长地叹一口气之后，眼神里每每流露出无限地惆怅。在家里憋了三个多月，不是这儿不舒服，就是那里不安逸，终于病倒在床。儿女带他去看医生，除了血压高点儿，哪里都查不出什么毛病。孩子们知道他是钓鱼的瘾犯了，再三托老杜在钓鱼的时候照顾老爸。

　　龙家堰由好几个宽阔的湖湾组成，老杜在一棵橘子树旁为老孙挑选了一个平坦的钓位。可是老孙自己挑中了一处后是水田前是湖水的田埂，说那里的位置突出，经过那里的鱼肯定要多些。田埂与岸边相接的地方有一段被水淹没，只有几块石头相连。老杜担心他不慎跌进湖里。可是老孙上身略微摇晃，脚下在那石头上纵跃如飞，老杜也就放下心来。时间尚早，打好窝子坐下喝口水，等候允许下竿的时间，品味着微风带来的一阵阵浓烈的油菜花香。

　　老孙打好一个钓鲫鱼的窝子，又拿出羊血和鸡杂打了一个专钓鲶鱼的窝子。三岔湖的大鱼多的是，大口鲶动不动就有三、五十斤，每每看见同行的钓友往上拽大鲶鱼，自己却连一条五斤以上的鲇鱼也没有碰上。最高记录还是三年前的夏天创造的，一条草鱼，仅仅九斤半。几乎每次到三岔湖钓鱼都打鲶鱼窝，猪肝、鸭肝、鸡杂、小鱼、泥鳅……几乎鲶鱼爱吃的钓饵都用过了。钓上来的鲶鱼无数，还意外地钓上过一只甲鱼，却没有一条大鲶鱼。一开春老孙就又开始打大鲶鱼的主意，什么时候自己也能亲手钓上一条呢？老杜看见他又在摆弄那些猪肝鸡肠，善意地提醒说：“现在钓鲶鱼还早了些，专心钓鲫鱼吧。”老孙微微一笑：“玩玩而已。”自七十岁那年起，老孙钓鱼不再注意收获，只是实实在在地体味钓鱼带来的快乐。钓鱼一扫老孙退休生活的阴影，带来全新的生活感受。现在回想起来，每每为自己在位的时候那么注重业绩，那么在乎上级和同行的评价而哑然失笑。所以把自己第一次钓鱼的日子定为纪念日，每逢这一天和感恩节，老孙所钓的鱼都会全部放生。

　　天色几经大亮，几缕阳光穿透彤云密布的天空，洒落在山岗高大的树木上，一层嫩绿使原本灰褐色的树冠显出勃勃生机。墨绿色的黑麦地边，一树李花开的正盛，远远望去好似白玉雕琢而成。掩映在竹林浓荫里的农家院落前面，几株桃花探出头来，在清晨的阳光下熠熠生辉，宛若一抹红霞。湖心小小的孤岛上种满了油菜。下层翠绿的油菜叶托着密密实实的一层金灿灿的油菜花，像是一块精致的彩色蛋糕。色彩对比的那么强烈，仿佛印象派的油画。

　　老杜和老孙的窝子里泛起一片鱼星，看来有一大群鱼儿在争抢食物。不远处一条渔船在慢条斯理地收网。桃李盛开的时节，清晨阳光初露的那一段时间本是钓鲫鱼的最佳时机，却不到三岔湖规定的钓鱼时间。连素来心平气和的老杜也有些不耐烦起来，嘴里念叨：“什么臭规矩：钓鱼时间像上下班，悬坠钓不准用双钩，繁殖季节也下网打鱼，三岔湖，应该叫做‘三差’湖才对！”老孙并不着急，侧耳聆听画眉和斑鸠、白头翁对歌。

　　老杜不知道看了第几次表，终于熬到了八点。迫不及待地率先下竿，起手就飞上来一条大鲫鱼。鲫鱼上的很勤，老孙不抓紧这大好时机多钓两条，每钓上一条鱼都要仔细端详一下，时不时地还要放走一条。老杜知道他是在辨别那一条是临产的鲫鱼，大声道：“抓紧时间钓，上船回家的时候再放生也不迟啊！”老孙这才专心钓鱼。一条鲫鱼有六、七两，老孙拽鱼的力道拿捏不准，那条鱼上不能上，下不能下，在水面一路扑腾到岸，闹的水花四溅，简直像个钓鱼新手，老杜看的直摇头，老孙却开心得像个孩子。

　　农妇送来午饭，老杜借机清点战果，约摸五斤左右。老孙一上午时不时地给海竿换食，猪肝，鸭肝每每被螃蟹河虾之类吃个精光。白白耽误了许多功夫，鲫鱼还不到老杜的一半。老杜道：“您换上泥鳅吧，扔下去就不用管了，省事。现在还不到钓鲶鱼的季节，鲶鱼又爱在晚上活动，专心钓鲫鱼收获大些。”老孙依言换上一条泥鳅，坐下吃饭。农妇临走时留下一条小船说：“孙大爷，下午我有事，你们自己划船回来吧。祝您钓条大鱼哟！”老孙笑答：“好，借您的吉言。”

　　中午这一阵鱼群稀疏，但隔三差五的还总有一条鲫鱼上钩。忽然听得铃铛一响，回头看时，海竿向下一弯，竿托插的地方泥土太软，海竿“卟”的一声倒进水里。老杜急呼：“老孙……”老孙已经扔下手中的鱼竿几步上，一把捞过海竿的失手绳。举起海竿，绕线轮“吱吱”的放线声响成一片。老孙心头擂鼓也似地狂跳起来，从来没有感受过的沉重震颤的力量让他呼吸急促，热血上涌。一条大鱼，一条从来也没有感受过的大鱼！拖拽的力量那么大，线的那头仿佛勾住的不是一条鱼，而是一辆狂奔的载重卡车。老孙不敢去碰绕线轮刹车，怕一碰上鱼线就断。不敢去拧紧泻力，怕鱼竿瞬间断为数截。可是鱼线实在放得太快，一百米线够用吗？老孙在这一刻心中转了无数的念头。忽然感到水下的大鱼不再横拽直窜，而是兜开了圈子，不由长长地喘了口气：谢天谢地！

　　老杜看见老孙气喘吁吁，脸庞胀得通红，折腾了许久不见大鱼露出水面，赶过去帮忙。急切之间没踏中水中的石头，一只旅游鞋里灌满了湖水，走一步响一下。伸手要接过老孙的鱼竿让他歇歇。老孙摇了摇头，又扬了扬下巴，示意老杜准备抄网。老杜转身拿起抄网，看见老孙的嘴唇发白，双手打颤，一只手抓住绕线轮的摇柄，另一只手好像已经抓不牢鱼竿，只得将竿把顶在腰际。试探着摇动手柄，绕线轮飞快地旋转，发出“咔咔”的空转声，不但没有收回来鱼线反而继续往外放。老杜指点道：“不要慌，您紧一下泻力。”老孙猛然醒悟：为了保险起见，自己将泻力值调得太低，对付这样的大鱼显然不管用，根本无法左右大鱼的行踪。连续紧上两挡，情况好多了：鱼直窜的时候可以出线，横行的时候可以相持，它在原地兜圈子的时候还可以收回一部分线。

　　老孙脚下的田埂颇为狭窄，老杜担心他万一不慎跌进水里，伸手再一次要接过鱼竿。老孙好不容易碰上一条大鱼，哪里肯放？头摇得拨浪鼓似的，手紧紧地把住鱼竿不放。有两次大鱼突然发力，老孙脚步踉跄。更有一次鱼往外直窜，老孙身体后仰与之相抗。那家伙突然冷不丁地停住，老孙几乎仰面跌进身后的水田，惊出老杜一身冷汗，急忙伸手扶住，老孙自己倒浑然不觉。老杜的一只脚湿漉漉地分外难受，也顾不得收拾。

　　一个大大的黑影掠过水面，湖水被搅起一个大漩涡，一条黄绿色的尾巴一闪而没，几乎有扇面大小，果然是条鲶鱼。老孙和老杜同时松了口气：鱼一旦被拽出水面，就表明它已经是强努之末，剩下的就是如何对付它最后的垂死挣扎了。鲶鱼活动的范围越来越小，老孙已经有精力说话：“老杜，您的脚怎么湿啦？”老杜感到脚下冰凉，坐下倒出鞋中的积水，拧干裤腿上的水渍。

　　鲶鱼露出水面的间隔越来越短，终于可以看见鲶鱼的全身。几乎一米长的黄绿色身体微带灰黑，肚腹灰白。扁平的头颅又宽又大，宽阔得有些夸张的大嘴紧闭，竟然露出一幅坏笑的面孔。突然张开的时候，两长两短的两对胡须也一一张开，使那张恐怖的大嘴显得无比的狰狞，似乎想要吓倒老孙。腹鳍又宽又长，一直连到尾巴，就像穿了一条拖地的长裙。背鳍却只有孤零零的一小撮，显得十分滑稽。看那块头，二十来斤是没问题的。

　　老杜看老孙的抄网太小，让钓友送过来一个大抄网，鲶鱼抄在网里却无论如何也提不起来，只能拖到田埂上，觉得不安全，干脆拖到浅浅的水田里，又顺着水田一直拖到岸上。一边拖一边对老孙喊：“您把鱼护拿到岸上来装保险些。”老孙倒提鱼护，哗啦一声将护里的鲫鱼无论大小统统倒进湖里。老杜惊叫：“那么多大鲫鱼您都不要啦？”老孙道：“放生算啦，大部分都是些怀仔婆。”老孙高兴之余觉得浑身乏力，一步一挨地上得岸来，一屁股坐在草地上，喘着气，只管看那条大鲶鱼。嘴里喃喃地道：“等了老朋友十八年，今天终于见到啦。感谢你了却了我的夙愿。”

　　大家轮流掂了掂大鲶鱼，估计二十三斤还有多。三岔湖的南方大口鲶每年都有三、五十斤的大家伙出水，一条二十来斤的原本算不得什么。可是这条鲶鱼一举打破了老孙钓鱼十八年的最大纪录。老杜笑道：“老孙，您这是十八年不鸣，一鸣惊人。十八年钓不到大鱼，一钓就是冠军啊！”大家都说：是啊，是啊。却听不见老孙回答。转头一看，老孙背靠着一丛盛开的油菜，头颅低垂似乎已经睡着了。把手去摇时，老孙往后倒入油菜花丛。睁眼看着老孙嘴里还轻轻地嘱咐：“放它回家……”老孙感到奇怪：“今天可不是感恩节啊。”老孙闭目不语。老杜心知不妙，伸手试探老孙已经没有鼻息脉搏，不由大吃一惊。

　　老孙的子女傍晚才陆续赶到，大放悲声。老孙的小女儿也已快到五十，仔细地为老孙拂去粘在头发上的黄色油菜花粉。紫红的钓鱼服上也粘上了许多油菜花粉，好像黄色的花纹。老孙的额头和脸上写满岁月的刻痕，神情却十分安详，就像一个心满意足正在熟睡的婴儿。嘴唇微抿使嘴角显得有些上翘，整个面容不带丝毫痛楚，反而微含笑意，似佛是在睡梦中又钓到了一条大鱼。小女儿平日最懂得父亲的心，将那条满足了父亲多年心愿的大鲶鱼放回了湖里。大鲶鱼在岸边呆了半晌，摇头摆尾地悄然钻进湖水的深处。围观的村民无不惋惜，一半为老孙的不幸，一多半倒是为了放生那条价值不菲的大鲶鱼。老杜有些歉疚，低声对老孙的小女儿说声对不起。小女儿摇摇头握住老杜的手：“我得感谢您，感谢三岔湖，给老爸的晚年带来那么多的欢乐。也得感谢那条大鲶鱼，看看，老爸在位时也没有这么开心过。”老杜抬头望望天空：老孙在天国里也能钓大鱼吗？

　　湄公河巨型鲶鱼

　　外国人钓的大鲶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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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文章由老泥鳅于2010-4-9 10:16:19最后编辑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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