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章所属钓区：河北(2361)

　　

　　父亲在春暖花开的四月驾鹤西去，几十天过去了，我的内心飘荡着说不清的郁闷和凄凉。滚滚红尘，人世沧桑，父亲的音容笑貌总在我的眼前挥之不去。一个多月来，我连钓鱼都有些郁郁寡欢。在水边看着杨柳青翠、鲜花盛开的春天景象，时常我又想起三十多年前的春天，想起镌刻在太行山深处一棵柿子树上的“拾粪仇”三个字。

　　上世纪七十年代初，当时我家所在的电厂是一个很不错的“三线”企业，三面环山，前面是清澈的清漳河水。厂区位置虽然偏远，但因为是保密单位，荟萃了全国各地电力专业的知识分子和优秀职工，待遇好，工资也高。父亲和母亲是医生，哥哥姐姐们都已经就业，只有排行老小的我和二哥在上学。那时还在搞运动，我们的课程主要是政治和工农业基础知识，上学基本上就是混天。爸爸在医院里是负责人，整天忙得团团转，他这个领导是医生兼护士兼搬运工（装卸药品）兼勤杂工（打扫卫生）兼理论教员（天天政治学习）兼中学老师（给我们上卫生常识课），很少见他有笑容，每天匆匆地往单位跑，下班回家上台阶从来就是一步上三个阶梯。

　　他虎着脸，我就躲着他走，下课就撒欢儿地玩，或是泡在篮球场，或是抱着自己家的公鸡，去别人家斗鸡，再就是下河捞鱼摸虾，特别是河里的螃蟹，又肥又大。有时还和几个小玩伴去打架，俨然成了纨绔子弟。

　　我躲着他，也没有见他苛斥我。但在一个春天周末的早晨，天还没亮，他就把我和二哥从床上叫起来，说是要上山开荒种地。半睡半醒的我心里很不耐烦，只是不敢发泄，心想家里又不缺买菜钱，种哪门子地。他递给我们一人一把铁锨，就跟着他到家属楼后面的山坡上找地方开荒了。当时，山上种地没人管，好一点的地早有人占了，用酸枣棵子圈了起来。好不容易才在有几颗柿子树的地方找了一片空地，父亲就带着我们开始刨地了。我笨拙而又满腹怨气地翻着地，心想，他还是知识分子呢，怎么带我们干这些农民的活计。山上土少石头多，又是挖石头刨荆棘，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累了个臭死，我们一早晨才开了双人床大小的一片地方，汗水将我们三个人的衣裳都浸透了，我们爷仨累得东倒西歪地往山下走，到了半路，他突然对我们说，以后每天早晨要刨地，并且，还用极其严厉的语气说，要我们去拾粪，把大粪浇在新开的地里，蔬菜才能长得好。

　　拾粪？我马上表示出了不满，“农民都嫌臭，早用化肥了，我们干不了”，他用不容质疑的语气告诉我们，必须去，没商量。尔后，又说，他在上大学之前，十几岁的时候也拾过粪，土地只有上了粪才有劲，种出的庄稼才能有好收成。

　　哭丧着脸的我们，跟在他后面拉着铁锨，铁器摩擦石头发出哗哗啦啦刺耳的噪音，以此来发泄心中的不满，但我俩知道，拾粪这个活儿，是逃不掉了。

　　从此，每天放学之后玩耍的“黄金时间”，变成了“拾粪时间”，我和二哥穿上破衣裳，掂着个破铁桶，在厂区周围的公共厕所像做贼一样，等厕所没人的时候，溜进去掏茅坑里的大粪，再像鬼子进村偷地雷的样子，鬼鬼祟祟地抬到新开的地里埋上。粪便恶臭的味道熏得我们头蒙眼黑，吃饭时直反胃。我因为是老小，还敢在家长面前抗辩几句，许多时候用各种方式表达不满，但他态度异常坚决，无奈，拾粪的日子还在一天天地臭着。最难以忍受的是同学们的讥笑和挖苦，二蛋与我同桌，他时常是在我坐下时，突然趴在我身上闻闻，像是有什么发现，“今天你身上是青菜屎味”，哗，一片大笑，我马上和他撕打起来，老师进来，我俩又“各挨五十大板”。

　　我抬着大粪，总想把自己的愤恨和不满发泄出来。我爬到开好田地里的一棵柿子树上，掏出小刀，用尽全身力气刻下“拾粪仇”三个字，担心日后树皮长上没了痕迹，我把每一个比划都刻得“入木三分”，直到手臂酸疼。我要把家长为了省几个买菜钱，采取近似侮辱人格的体罚记录下来，让柿子树作证，我心里暗暗发誓，等将来我有了孩子，一定给他更多地关爱，一定不会用这种笨方法种这该死的菜。

　　十几年后，我曾经看到那三个字还在，但我那时还是认为爸爸当初是为了省买菜钱，才让我去拾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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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光阴如箭，父亲到了病入膏肓的老年，终于，老人家在今年春天因脑梗，导致剧烈地呕吐，先是停止了呼吸，接着心脏又停止了跳动。

　　在万分悲怆和伤感的情绪之中，安葬了父亲。我突然觉得这个世界上经常在限制我抚慰我的那只无形的手，突然松开了。没有了那只手却使我惶恐和不安起来，因为这样的自由是那样的茫然。在我记忆中，他那不苟言笑的苛斥、命令甚至责骂的高压，是“充满激情的岁月”中，他对子女爱的教育方式。

　　我决意带上我的妻子女儿去看看“拾粪仇”。在恍如隔世般地找到当初那个地方时，已经盖成一片瓦房了。我站在那里久久不愿离开，女儿拉我走，我把过去的故事讲给她听，“你说的是哪辈子的事情呀，拾粪种地真恶心！”。

　　她这句话突然让我想起了我刻那三个字时的想法，想到后来我在高中阶段终于开始发奋读书，靠自己的努力考上大学。——爸爸也许当时就是想用极端的方法矫枉过正，教子女懂得什么是劳动，什么是苦尽甘来，方法有些极端，就像他做事不讲究方法，只是追求效果。已是中年的我，现在才明白了父亲的苦心。

　　望着眼前一身名牌的女儿，我深感做父亲面对不谙世事的子女时，是多么难，真切地体会到自己当初的想法是多么地幼稚，现在面对自己的女儿时又是多么地束手无策。

　　望着天际的流云，爸爸走了，“拾粪仇”也早随柿树消失了，此时，在我的心中激荡的是中华民族心灵深处那种朴素——要让孩子懂得生之艰辛，懂得认真做事。要让孩子明白，我们古老的民族，在严酷的自然生存法则下，是靠实实在在的付出，才繁育到了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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