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章所属钓区：四川(3142)

　　。。黑你没商量鱼具店的格局，是和别处不同的：就是当街一个曲尺形的大柜台，柜里面预备着样品，可以随时供人挑选。钓鱼的人，傍午傍晚收了竿，每每花2角钱，买一包蚯蚓，——这是十多年前的事，现在每包要涨到五角，——靠柜外站着，打开包来数一数条数，看一看大小；倘肯多花5块，便可以买一杯红虫，或一包大野战，去钓大鲫鱼了，如果出到十几块，那就能买一包老鬼918，去学洋盘，玩玩台钓，但这些顾客，多是蓝领帮，大抵没有这样阔绰。只有穿白领的，才踱进店里，要竿要线，慢慢地坐着选。

　　我从十二岁起，便在店里当伙计，掌柜莽妹说，样子太傻，怕侍候不了白领主顾，就在外面做点事罢。外面的蓝领主顾，虽然容易说话，但唠唠叨叨缠夹不清的也很不少。他们往往要亲眼看着蚯蚓从柜子里取出，看过袋子底里有开口没有，又亲自开了袋数一数，然后放心：在这严重兼督下，偷几根蚯蚓也很为难。所以过了几天，莽妹又说我干不了这事。幸亏荐头的情面大，辞退不得，便改为专管拿货给顾客的一种无聊职务了。

　　我从此便整天的站在柜台旁边，专管我的职务。虽然没有什么失职，但总觉得有些单调，有些无聊。掌柜是一副凶脸孔，主顾也没有好声气，教人活泼不得；只有哈马匹到店，才可以笑几声，所以至今还记得。

　　哈马匹是在外面买蚯蚓而穿白领的唯一的人。他身材很高大；青白脸色，皱纹间时常夹些伤痕；一部乱蓬蓬的花白的胡子。穿的虽然是白领，可是又脏又破，似乎十多年没有补，也没有洗。他对人说话，总是满口鱼经，教人半懂不懂的。因为他姓花，别人便从他经常偷钓人家花鲢这件事里，替他取下一个绰号，叫作哈马匹。哈马匹一到店，所有买东西的人便都看着他笑，有的叫道，“哈马匹，你脸上又添上新伤疤了！”他不回答，对柜里说，“买两包蚯蚓，要一杯红虫。”便排出6块钱。他们又故意的高声嚷道， “你一定又偷了人家的花鲢了！”哈马匹睁大眼睛说，“你怎么这样凭空污人清白……” “什么清白？我前天亲眼见你偷了超级老莽莽家的鱼，吊着打。”哈马匹便涨红了脸，额上的青筋条条绽出，争辩道，“钓鱼不能算偷……钓鱼！……钓鱼人的事，能算偷么？”接连便是难懂的话，什么“无刺钩练竿”，什么“放小留大”之类，引得众人都哄笑起来：店内外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听人家背地里谈论，哈马匹原来也学过台钓，但终于没有参加竞技队，又不会钓爆炸、窜钩；于是没鱼来卖，愈过愈穷，弄到将要讨饭了。幸而绑得一手好钩，便替人家绑绑子线，换一碗饭吃。可惜他又有一样坏脾气，便是好吃懒做。坐不到几天，便连人和鱼线鱼钩，一齐失踪。如是几次，叫他绑子线的人也没有了。哈马匹没有法，便免不了偶然做些偷窃的事。但他在我们店里，品行却比别人都好，就是从不拖欠；虽然间或没有现钱，暂时记在莽妹的笔记本电脑里，但不出一月，定然还清，从电脑里删除了哈马匹的名字。

　　哈马匹数过半包蚯蚓，涨红的脸色渐渐复了原，旁人便又问道，“哈马匹，你当真会台钓么？”哈马匹看着问他的人，显出不屑置辩的神气。他们便接着说道，“你怎的连半个参赛名额也捞不到呢？”哈马匹立刻显出颓唐不安模样，脸上笼上了一层灰色，嘴里说些话；这回可是全是调四钓二灵平水钓五钝之类，一些不懂了。在这时候，众人也都哄笑起来：店内外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在这些时候，我可以附和着笑，莽妹是决不责备的。而且莽妹见了哈马匹，也每每这样问他，引人发笑。哈马匹自己知道不能和他们谈天，便只好向孩子说话。有一回对我说道， “你钓过鱼么？”我略略点一点头。他说，“钓过鱼，……我便考你一考。8字环的连接，是怎样绑的？”我想，讨饭一样的人，也配考我么？便回过脸去，不再理会。哈马匹等了许久，很恳切的说道，“不会绑罢？……我教给你，记着！这些东西应该记着。将来做掌柜的时候，教新手钓鱼要用。”我暗想我和掌柜的等级还很远呢，而且我们掌柜也从不教新学钓鱼的人绑8字环；又好笑，又不耐烦，懒懒的答他道，“谁要你教，不是一头绑主线一头绑子线么？”哈马匹显出极高兴的样子，将两个指头的长指甲敲着柜台，点头说，“对呀对呀！……8字环有四样绑法，你知道么？”我愈不耐烦了，努着嘴走远。哈马匹刚从破衣服上扯了一截线，想绑给我看，见我毫不热心，便又叹一口气，显出极惋惜的样子。

　　有几回，邻居孩子听得笑声，也赶热闹，围住了哈马匹。他便给他们蚯蚓，一人一根。孩子拿了蚯蚓，仍然不散，眼睛都望着装红虫的杯子。哈马匹着了慌，伸开五指将杯子罩住，弯腰下去说道，“不多了，我已经不多了。”直起身又看一看红虫，自己摇头说，“不多不多！多乎哉？不多也，最多够钓半天。”于是这一群孩子都在笑声里走散了。

　　哈马匹是这样的使人快活，可是没有他，别人也便这么过。

　　有一天，大约是中秋前的两三天，掌柜正在慢慢的结账，打开电脑，忽然说，“哈马匹长久没有来了。还欠十九块钱呢！”我才也觉得他的确长久没有来了。一个买蚯蚓的人说道， “他怎么会来？……他打折了腿了。”掌柜说，“哦！”“他总仍旧是偷。这一回，是自己发昏，竟偷到jake家里去了。他家的东西，偷得的么？”“后来怎么样？”“怎么样？先写检讨书，后来是打，打了大半夜，再打折了腿。”“后来呢？”“后来打折了腿了。” “打折了怎样呢？”“怎样？……谁晓得？许是死了。”莽妹也不再问，仍然慢慢的算她的账。

　　中秋之后，秋风是一天凉比一天，看看将近初冬；我整天的靠着火，也须穿上棉袄了。一天的下半天，没有一个顾客，我正合了眼坐着。忽然间听得一个声音，“拿一包蚯蚓。”这声音虽然极低，却很耳熟。看时又全没有人。站起来向外一望，那哈马匹便在柜台下对了门槛坐着。他脸上黑而且瘦，已经不成样子；穿一件破夹袄，盘着两腿，下面垫一个蒲包，用草绳在肩上挂住；见了我，又说道，“拿一包蚯蚓。”莽妹也伸出头去，一面说，“哈马匹么？你还欠十九块钱呢！”哈马匹很颓唐的仰面答道，“这……下回还清罢。这一回是现钱，蚯蚓要大。”莽妹仍然同平常一样，笑着对他说，“哈马匹，你又偷了花鲢了！”但他这回却不十分分辩，单说了一句“不要取笑！”“取笑？要是不偷，怎么会打断腿？”哈马匹低声说道，“跌断，跌，跌……”他的眼色，很像恳求莽妹，不要再提。此时已经聚集了几个人，便和莽妹都笑了。我拿了蚯蚓，站出去，放在门槛上。他从破衣袋里摸出五个一角的钢蹦，放在我手里，见他满手是泥，原来他便用这手走来的。不一会，他数完蚯蚓，便又在旁人的说笑声中，坐着用这手慢慢走去了。

　　自此以后，又长久没有看见哈马匹。到了年关，莽妹打开电脑说，“哈马匹还欠十九块钱呢！”到第二年的端午，又说“哈马匹还欠十九块钱呢！”到中秋可是没有说，再到年关也没有看见他。

　　我到现在终于没有见——大约哈马匹的确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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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文章由花花是我老婆于2009-4-4 13:32:47最后编辑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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